乌泱泱人群又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有个灵魂身上器官不停晃动，它的嘴巴，耳朵，左眼，右眼，两条腿，两条胳膊好像都有自己的想法。
嘴巴抢先开口:“啧啧啧，我就说这个小姑娘一看就不可靠！长得越好看的越会欺骗人。”
右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连眼睛都没有你从哪看出来的？”
嘴巴一秒都不带忍的：“你还没嘴巴呢？你不也说话了。”
右眼同样不容小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两只耳朵在此刻一起晃了晃，显然是要发言，但有人截胡，那声音悦耳又好听，耳朵犹豫片刻，默默沉寂了。
“阿姨叔叔别吵啦，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嗯！值得表扬！”
身边侧耳倾听的灵魂疑惑，看了好几眼才恍然大悟，原来说话的是胳膊。
耳朵震撼地抖动，突然又有了开口的信心。
“那个......”
“叫谁阿姨呢，我可记得你还比我大两个月，老、姐、姐？”
右眼再次翻了个白眼。
“我——”
右眼的好姐妹左眼说话了：“天天扯这没用的，我们讨论的难道不是在场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的真假吗？”
两条腿听累了，一屁股坐了下来，各个器官只觉天地晃动，斗转星移。
耳朵耷拉着，决定放弃说话。
“喂，那个耳朵，你怎么又不说话，天天不声不吭，不知道还以为你死了。”
“我们不早就死了，蠢货！”
耳朵茫然，耳朵无助，耳朵闭上。
周围一圈有极小幅的笑声。
祝巧颜睫毛轻微抖动，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想，这里这么深的水，真是它们哭出来的？
然而这个想法，在下一秒被全然否定。
不知是从谁先开始，起初只是极细小的呜咽声，可慢慢的，慢慢的，哭声如洪水泄闸般泛滥。
它密不透风地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位灵魂，它们尖叫，捂住耳朵，抽泣声、呜咽声、嘶吼声、数不清的奇怪呓语……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不断膨胀，不断翻滚。
声音被无限延长，它们或被迫或主动发出了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到达到的音高，那听着简直就像是有人在硬扯着它们的声带，生硬且干涩。
它们姿态各异，有人模仿世界名画《呐喊》，双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不断地陷入一个又一个怪圈。
有人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咳嗽不止，却好似不知道是自己掐住了自己，拼命地想说出话：“…我……我……”
也有的灵魂被拼凑在一起，它们此刻更痛苦了，自己曾遗失的那部分身体仿佛有了再次生长的欲望，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
有个灵魂麻木地抱住自己，眼角不停渗出泪水，她紧盯远方，嘴里不停念叨着：“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难过，好悲伤，好想去死……”
“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不让我消失，我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一副丑陋不堪的样子——”
“杀了我、杀了我！拜托，谁来杀了我啊？！！我真的，真的要忍受不住了！！！！”
“身上的洞好像越来越大了，怎么办，我好害怕，爸爸妈妈，我好害怕。”
“这里太黑了，也好冷，我、我想回家，回家、回家……”
它们肆意发泄着自己的痛苦，眼泪不停滴落，然后融入水中。
“他们说，世上有神，如果我们祈求神的话，神一定会帮助我们。
可我，我们，喊了一遍又一遍，求了一次又一次，为什么还是没人来救我呢？哪怕让我们去死，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啊。只要能离开这里，我再不介意再死一次。
好痛，我的眼睛都哭干了，嗓子都喊哑了，可为什么我们还是一直在哭？一直在喊？
我不想哭了，也不想再喊了，不管是谁，请来救救我吧…救救我们啊。”
祝巧颜紧紧掩住耳朵，拼尽全力把这些声音全部赶出脑中，她咬紧牙关，生怕自己脑子下一秒就要被这些声音给炸了。
无数诡异的哭声，尖叫声，还有些许笑声，它们猛烈疯狂地攻击着她的大脑。
“杀了你！杀了你！！从外面进来的烂虫，给我去死啊！”
“看看你颤抖的手指，多么可爱的小动作，要是我把它切下来，安给我自己的话……我不就有手指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我们明明死了却还要被关在这里！！！你每天张口说话，笑的时候，从没想过世上还有我们这种人存在吧？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本来也是那样的！
都怪你！都怪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怎么会死？又怎么会变成比怪物还要恶心的存在？”
它们一步步靠近祝巧颜，有魂魄在水中匍匐前行，它嘴唇抽搐，却仍渴求活人气息；也有魂魄大步朝前走，它的身体有一半都是怪物羽毛，毛发在水中变得湿湿的，看起来又臭又厚；冲在最前面的，是位张开大嘴的灵魂，它眼里全是将要吞噬的贪婪，可眼泪还在不停流。
少女坐在最边角，她困难地辨识方向，举起武器。
眼睛下意识睁的大大的，可那里看起来比怪物的还要空洞茫然。
乌泱泱的影群压在她一人肩上，张牙舞爪的怪物将她团团围住，她像是被困于此的小鱼，面对着成千上百虎视眈眈的捕食者。
呼吸。
冷静下来。
忘记周遭的一切，去听，去感受。
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身影开始出现在祝巧颜黑色的世界里，她感受着空气中的震动，慢慢描绘出一幅画面。
它们想吃了她。
它们想让她变得和它们一样。
但祝巧颜不想。
于是，她缓缓站起，抬起头，直视前方，将伞尖稳稳指向翻涌的黑影，“想杀我的话，就尽管来。”
她站定，伞柄横于身前，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只有伞后那双眼睛隐隐透露出些许坦然。
第一个灵魂迫不及待冲了过来，它浑身残缺，却有着最极致的渴求，它张开獠牙，以极快的速度抵达祝巧颜身边，疯狂啃食着她。
祝巧颜很快反击，将它打飞出去，紧接着的，便是下一个怪物的袭来，祝巧颜侧身躲过，猛挥出伞将其敲晕。
水中波浪翻滚的越来越大，它们尖叫着扑向她，祝巧颜的伞被咬住，她使劲去拔却拔不出来，恰在此时另一个怪物缠在她身上，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都蜂拥而至。
祝巧颜身姿不稳，一个踉跄差点被扑倒。但很快她便利用怪物缠在她身上的情形，将它用力砸向正在吞噬她的一众怪物。
刺耳的惨声此起彼伏响起，她很快移动，迈着巨大的压力在水中奔跑起来，并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水是假象。
怪物被不断抛下，祝巧颜不停击出拳头，将伞的控制权夺回后，她狠狠砸向正在攻击她的怪物。
怪物从呼吸的每个间奏中钻出，祝巧颜感受声音与气息的同时，也在脑中不断完善那幅怪物点位图。
那些声势浩大，龇牙咧嘴的怪物早已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祝巧颜拎着伞一个个解决。
可对于那些悄声隐藏自己生息的怪物，她毫无办法。
于是便无数次被扑倒，被啃食撕咬，但最后每次，她都能再站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身体被咬的全是伤口，它们不仅仅啃食的是她的身体，更是直击人内在的灵魂。
祝巧颜的灵魂出现了无数个缺口，她无从察觉，却感受的出来自骨子里的疼痛。
一个分神，水底的压力便再次袭来。
祝巧颜停住脚步，再次在心底告诉自己：水是假的。
压力也并不存在，它们无法阻拦她的脚步。
就这样告诉了自己一遍又一遍，与此同时，一层层厚厚的怪物再次围住了她，它们的眼泪滴在祝巧颜脸上，无数求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救救我吧！救救我们啊……”
如果此刻祝巧颜能够看见，便能发现怪物的眼睛里不停涌出悲伤与绝望，然后没过多久，又会被痛苦与欲望取代。
但无论是否能看见，她都不会放弃拯救自己。
她再次让自己相信自己：
水不存在。
怪物也早已死去，留下的只是残缺的灵魂。
灵魂不能攻击我，灵魂无法攻击我。
还有，我看得见。
我能看见。
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个人，在同一时刻翻开了幻想城对水方块的记载。
档案里写着：水方块，即虚幻的囚禁之地。
档案里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失去视线后的恐慌，让祝巧颜不得不开始思考起很多自己从未细想到的异常。
而那些异常最后都指向一个答案：她被自己的想象给骗了。
因为她不清楚人能否在水中长时间呼吸，所以她没有窒息。
因为她觉得自己眼睛变黑了，所以视线下降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看不见了，所以她真的看不见了。
她相信，这里囚禁了一群怪物灵魂是真的，水是怪物的眼泪也是真的。
它们的悲伤，痛苦，折磨都是真的。
同样，疯狂与混乱也是真的。
但眼泪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在祝巧颜的理解中，眼泪等于悲伤。
因为她感受到了它们极致的悲伤，所以她看到了很多眼泪。
怪物们一直哭不停，哭到眼睛都快瞎了也不停，也许是因为，它们很难过，难过地觉得自己一直都在哭。
它们可能也被自己的想象骗了。
因为生前的自己是残缺的，因为生前的自己只剩下了一只眼睛，一只胳膊，两条腿。
所以成为灵魂后的它们，也是残缺的。
困住它们的也许不只是这方寸之间，还有它们自己。
或许，她该用他们称呼他们。
毕竟，他们也曾是人类，不是吗？
祝巧颜闭上眼睛，稳住呼吸，她缓缓睁开眼，同时也坚定地对他们说：
“可以不用哭了。”
“可以…不用哭了。”
她睁开眼，看见蓝蓝的世界。
还有一群难过的灵魂。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动作，茫然地看向她。
此刻，所有哭声，喊叫声，嘶吼声全都消失了。
水还存在，怪物还存在，祝巧颜也还存在，但他们眼里的眼泪消失了。
他们的身体仍是残缺的，但不再疯狂，不再被欲望吞噬。
不再被新的想象欺骗。
祝巧颜甚至看到有一个像是小女孩的灵魂，她开心地笑了。
她的头上有两只长长的残角，上面有不停蠕动的东西，她的手臂很粗壮，有只还只剩了一半，她的灵魂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但为什么会知道是小女孩呢？
因为她的声音很甜，很好听，她对祝巧颜笑着说：
“谢谢你啊，姐姐。”
“原来……我们是不用哭的。”
原来悲伤也并不只有哭这一个发泄方式。
哭很有用，他们哭完一般就不会那么痛了，但现在，可能因为哭的次数太多了吧，哭也变成了一种痛。
所以不哭了吧？
所以不再悲伤了吧？
我们停下来，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