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不久前还“热闹非凡”的水方块完完全全被沉默代替。
身为怪物的灵魂还保留一丝人性,曾经的痛苦与悲伤让那些不好的记忆在他们脑中一次次回放。
但现在那些极端情绪突然间消失了,他们陷入了极为疲惫的状态。
就像几十年来一直不停旋转的八音盒,第一次被人拔下发条,有了生平第一次休息,随之而来的不会是轻松,而是深深的疲惫。
至于究竟选择悲伤还是开心,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还是好好歇歇吧。
他们悄悄把视线投给在场唯一一位活人时,祝巧颜也在观察他们。
她回想起他们在她脑中说过的那些话,试图根据话中的内容和声音将其对上号,他们和她想的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奇形怪状,看起来挺惨。
离她右手最近的那只怪物之前一直在骂她,看不出多大,但怪物那只长长的触手,她记得很清楚,就是它将自己绊倒了五次。
脸朝地的感受可并不好受。
尤其那上面还有一股血腥味。
它见祝巧颜用凶恶的眼神盯着他,本能地心虚往后爬,一路颤颤巍巍摸爬滚打不敢停下,直到自己整个身体都被同类遮掩,才安下心来。
祝巧颜见此收回视线,眼中凛冽却不减半分。
她随意地背靠水墙,伞被安置在一旁,看着面前拥挤的“人群”,愉快决定寻找下一个目标。
噢,还有好几个灵魂挤在同一个身体里的啊。
祝巧颜仔细端详着,边思考边感叹,这是她见过最特别的组合了,它们看起来每个都很显眼,就像是在一堆柔顺头发里最炸毛的那个,但这些锋利同时存在时,却又觉得像是天生的,很自然。
他们似乎相处得很融洽。
而这个相处融洽的团体此刻各自割据一方,占山为王,丝毫没有再搭理对方的意思。
空气如死一般沉寂。
这具身体一会东倒一会西歪,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感觉下一秒便要夺眶而出。
嘴巴时抿时张,似乎很不安。
耳朵丧气地卷成一团,左腿右腿也在前进和后退上产生分歧,僵持不下。
但憋了没一会,嘴巴忍不住了,开始疯狂示意:那什么,你们倒是说句话,这一直闭着嘴也不是个事啊。
虽然没张嘴,但在场器官都读懂了它的意思。
同一个身体里的它们,自然共用同一个大脑。
但并不意味着大脑其脑不存在,它也是个独立的个体,甚至可以说,没有大脑就没有它们。
再直白点说,大脑才是这具躯体的原主人,在遇到其他残缺的灵魂前,它独自一人,只剩半个躯壳和一个脑干。
遇到它们后,它笨拙地将它们捧起,像是拼凑玩具般拼凑着自己。
有时候它觉得自己是个人,有时候它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有时候它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这取决于今天想起的记忆会是什么。
和它们不同,大脑不会说话,不会眨眼,不会坐下,它只会思考。
思考今天自己的悲伤来自哪里,思考今天自己的眼泪又是因什么流下。
它从没想出过答案。
就连现在它为什么不会哭了,它也没想出来,但它还是在思考。
静静地,注视着深厚的水。
它听着它们在它身体里争论不休,感受着它们的不安,恐惧,迷茫。
一如往日。
【嘴巴:咳,好吧,我道歉,下次嘴不那么欠了】
【右眼:行,那我也说声对不起】
【胳膊(笑):哎呀没关系的妹妹,成,以后不喊你姐了】
【耳朵(悄悄竖起)】
【左腿(停步):我不往前走了。】
【右腿:嘿嘿,那我们偷偷往后躲啦,对面那个人类盯的真渗人!我可没忘记她那拳头,差点一拳头给我砸断!】
大脑看向坐在所有怪物对立面的女孩,她神情专注,好奇地看着它们。
它想了想,什么都没想出来。
缝补的身躯缓慢移动,这次走的很平稳,没再出现意外。
又一个观察对象逃走后,祝巧颜耷拉着脸,最后绕了一圈,歇了心思。
等眼睛彻底能适应周围情况时,祝巧颜揉揉自己的肩膀和腿,抽空给某个人发了条信息。
[你在哪?]
一分钟后,她得到回复。
[在找你的路上。(⌒o⌒)]
[?]
[遇到危险了吧?这次我可是很正义很有责任心地决定,去支援你!怎么样,感不感动?]
祝巧颜深表怀疑。
[你确定自己现在安全?]
[安全?我像是那种安于天命,乐享其成的人吗?逃出幻想城这么危险的计划,我们作为同伴,当然要共进退,同生死了。]
[那你拿什么救我?]
祝巧颜困惑不解,努力去思考9063这番话背后的逻辑。
[人!我就拿我这个人去救你,啊不...支援!放心,谁想杀你,我一定会为你拖住三秒,至于三秒后的事……(迷之微笑)]
[你懂的。]
[Z号大楼23层,天眼控制室内部?]
祝巧颜发了个句号,片刻后又添了句:[嗯。]
她简单将自己在水方块中的经历告诉了9063。
9063啧啧称奇,给祝巧颜发了无数个大拇指。
[精彩,实在精彩(鼓掌)]
[厉害,实在厉害!]
祝巧颜回了个9063惯用的符号:
[(¬_¬)]
得到9063一会就来的信息,祝巧颜收起通讯器,将它和隐身卡一起放在衣服内侧,耸耸肩,活动活动手脚,缓缓站起。
她提起伞,步步逼近怪物群,直到最后与他们相隔一米。
“告诉我怎么出去,作为刚才的报酬,你们必须如实回答。”
在场灵魂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我…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只是这个条件太苛刻,我们都无法达成。”
有个灵魂举起了手,它的骨节弯曲,脸被砍成两半。
祝巧颜点头,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其实,你只要游到最上面就好了。”
祝巧颜皱了皱眉,眼里的困惑愈发明显。
“是这样的,它没有骗你。”
它旁边的灵魂开口解释:“在很久以前,这里时常会有人进入,每次来都带着一大堆设备,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但他们最后都会在到达顶部时突然消失。”
“我们在知道后曾在清醒状态试过很多次,但我们发现自己不论怎么游,都无法抵达那里,后来渐渐也没有人会再来这里了,我不知道是多久,但我想,那真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我们好像彻底被遗忘了。”
“你知道的,这里很大,也很小,我们又时常会忘了自己是谁,所以后来就没有谁会去尝试离开这里了。”
祝巧颜试图通过判断其他灵魂脸上的表情来辨别真假,但很可惜,他们大多数脸上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味地盯着前方,眼里满是麻木疲惫。
祝巧颜点点头,开口答谢:“好的,感谢,我会试试。”
它看着祝巧颜,眼神忽闪,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在祝巧颜准备离开时,它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离开这里以后呢?”
见她看来,它又接着说:“离开这,你又能去哪?外面到处是他们的人,而你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和他们一伙的。”
祝巧颜突然注意到眼前这位灵魂的特殊,它全身上下完完整整,没有任何一个缺口,虽然身体几乎透明,却有着一种干净的气息。
她没有过多停顿,她指向水墙,理所当然地回答:“离开这里,然后离开幻想城。”
她说的太过自然,说的太随意,以至于听起来像是就该如此,像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它本以为女孩是在开玩笑,刚想指出她的异想天开,却在看见她眼神的那刻愣神了。
它惊讶极了。
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它真的以为她能逃出去。
可是怎么可能呢?它努力了那么久,九死一生才从怪物孵化室里逃出来,可还不是倒在了枪林弹雨前,那时才过去了不过十分钟,它甚至连幻想城的大门都没找到。
但此刻,它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小心。”
祝巧颜听出来这句话背后的珍重,她也点点,回应道:“谢谢,我会的。”
她起步离开,没有迟疑。
路过的大部分灵魂还是一副呆愣模样,少数清醒的,却也只是盯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在临近漩涡时,祝巧颜才感受到巨大的吸扯力,在里面待了太久,她差点忘记自己还在一片漩涡中,毕竟里面很平静,感受不出任何晃动。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打算踏入时,有道声音唤住了她。
“那个秘密……你还想听吗?”
祝巧颜再次停住脚步转身,看见了一位虚弱,却又很平静的灵魂。
她是廖小平的妈妈。
和这里的很多灵魂一样,四肢残缺,破烂不堪,唯一不同的是,她脖子那里也有道很深的疤痕。
“我要帮你什么?”
祝巧颜单刀直入,言语明确。
“找到我…儿子廖小平,并给他带句话。”
她嘴张了很多次,看起来使用起来很费劲,但还是清楚表述了出来。
“可以。”
“可以告诉我,你认识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声音在脑中响起,人却在眼前,这感觉还真挺新奇。
祝巧颜想了想:“眉毛很长,眼睛较大,嘴巴抿的很紧,是很容易忽视的长相。”
“他耳朵下面有没有一颗痣?”
灵魂好像有些激动,迫不及待地开口。
“不知道。”
祝巧颜对于陌生人样貌的观察力不至于如此细致。
更多时候她先看的是一个人的神情,身形,以便更好地收集信息。
她喜欢从一个人时常挂在脸上的是什么表情,和其走路的身姿来判断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的时候,猜的都挺对,除某个阴晴不定的人外。
“好的,你说的这句话我会带到。”
“你知道的秘密是什么?”
祝巧颜很快和灵魂达成了交易。
她靠近祝巧颜,在其脑中说这样一句话:“B区地下有东西。”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我只知道在我记忆里,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而每当我想起时,感受到的只有无限的恐惧。”
“我和它们离的远,所以这句话只有你能听见。”
“谢谢你,小平从小就是个胆小善良的孩子,我相信他不会为这里卖命,如果你遇见的真是他,希望你能杀了他,让他不至于……和我一样变成怪物。”
祝巧颜将她说的秘密记下,转身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抱歉,那是另一个交易了,所以我不会承诺你。”
她走进漩涡,瞬间消失在灵魂们的视野中。
祝巧颜的到来就如石子投入水面,掀起阵阵涟漪,有过波澜,但很快便再次融入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