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索修斯无心看奥伦发疯。确信家人没有死以后，他就在一楼为他们祷告。

好在奥伦近来很忙，中午出门，深夜回来，所以两人的关系看上去没有那么恶劣。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里面爬满了看不见的虫蚁。

＊

奥伦一直在处理继位典礼的事情，他对此极为重视。

这几天吃过午餐就去王宫，堆成山丘的文书等待他批阅。忙得累了，就看看飞虫传回来的影像，瞧一瞧丈夫在花园里干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一个红发中年人走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奥伦认出来那是宫里请来的工匠，负责打造他的冠冕，“怎么？”

工匠将手中的纸页双手奉上，“殿下，我等正按照图纸全心为您打造王冠。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白，请殿下详细说明。”

“问。”奥伦盯着图纸，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他喜欢掌握一切的感觉，无论王宫、冰晶花园，还是他的冠冕，都亲自参与了设计。

“您在图纸上说，希望王冠的正中央安置一颗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属下以为这个描述过于抽象，您是否可以具体解释一二？”

奥伦确实是这么写的。

当时他没有思考太多，自己佩戴的王冠，自然要是整个圣铭维斯大陆最绚丽的。作为最吸引人眼球的中央位置，就镶嵌一颗无与伦比的宝石。

他的冠基选择银白，其实不符合火族一贯的审美，只是奥伦在设计时想起了霍索修斯的圣橄榄枝冠冕。

奥伦问工匠：“你觉得呢？”

工匠规规矩矩答道：“属下以为红宝石不错，鲜红是我们火族的标志，而且可以庇佑平安；黑玛瑙亦是一个选项，与您银色的冠基相配。”

他们一群人在拿到图纸后就开始商量，红与黑是两种主流的想法。只看奥伦王子是如何抉择了。

“嗯。”奥伦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评价，只道，“我再想想吧，今日傍晚五点，你来冰晶花园一趟。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是。”

奥伦是想去问问霍索修斯，听听他的意见。

这段时日的白昼看起来长些，他回到花园天色未晚。

霍索修斯坐在窗边，捧着书本阅读。他的长发没有束起，银灰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灰眸低垂着，落在书页上的字行之间。

奥伦坐在桌子的对面。

他简单说明前因后果，问：“霍索修斯，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是什么？”

以奥伦最近的疯癫心性，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会发疯。

霍索修斯道：“爱德华兹山脉上有一种蓝宝石，色彩呈现海洋一般的颜色。这种宝石的矿脉深藏在山腹最底层，周围全是冻土和冰层，挖取困难，所以市面上相当罕见。冰族历史上有几位君王的王冠上镶嵌过这种宝石，你或许可以试试。”

奥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我不喜欢哦。”

霍索修斯想了一会儿，继续道：“冈萨雷斯高原上生长着一种黑钻石，通体均匀纯黑，质感厚重冷沉，搭配银白的冠基将会非常漂亮。”

“我不喜欢哦。”

“普利莫峡谷里盛产绿宝石，墨绿裹丝绒柔光，幽深的色彩千百年不会褪色，通常象征着永恒的王权。”

奥伦依然摇摇头，“我不喜欢哦。”

霍索修斯以为奥伦在故意捉弄自己，大约他说什么对方都不喜欢，便直接回答：“那我没有其他想法了。”

“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奥伦突然发出来一阵诡异的大笑。

这是一种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霍索修斯感到一阵不自然的寒意。

奥伦笑够了，笑声戛然而止，表情冷漠而病态地盯着他。

“霍索修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是你的眼睛。”

……

工匠在冰晶石殿前恭候多时。

外面下着小雪，风里带着寒气，工匠忍不住裹了裹特意更换的厚袍子。他是第一次来到冰晶花园，据说这儿囚禁着冰族的王，奥伦王子与他亲昵无比。

已经五点十分了，没有奥伦的命令，他根本不敢贸然进入眼前的寝殿。

大门是敞开的，里面点燃淡蓝的幽焰，但烛光仅仅照亮了一角，只能隐约窥见大厅庄严的大理石塑像。

寝殿深处传来脚步声，是银靴踩在冰晶石板上的沉重声音。

工匠立马直起身体，时刻准备行礼。周围一片死寂，他甚至听见了水滴滴落在地面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甜。奥伦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一步步向他走来。液体滴落的声音在放大，好像不是普通的水滴。

借着摇曳的幽焰，工匠终于看清了奥伦，以及王子手中拿着的东西。

饶是做好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工匠还是瞪大了双目，哐当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奥伦的右手沾满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里面握着奇怪的球状物体。

那是一颗被活生生挖下来的人类的眼球！！

奥伦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手，把向他展示那颗淡灰色的眼珠，“我要的宝石，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