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真的要回应霍索修斯的话,佛格会说,最近这段日子过得很糟。
原因无他,沃尔顿公爵病了。老先生躺在床上艰难呼吸着,他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清癯,像包着一层皮的骷髅。国城里有名的医师都来看过,说公爵先生能够撑下去,但病痛是免不了的。
米达推去了各项职务,全心全意在家照顾父亲。他的红眼睛哭红了,和瓷白的皮肤一对比,看起来像是一只白兔子。
“少爷,您也不要太忧心了。”佛格宽慰他,“医师们都说会痊愈。”
“嗯。”米达垂眸看着父亲枯瘦的脸孔,他明白,父亲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黑土的人了,这次挺过来,余生也会被痛苦折磨着。
“对了,”佛格想让他开心一点,所以换了一个话题,“您上次不是说想给霍索修斯送信吗?陛下撤去飞虫,属下可以替您传信了。如若出了什么事,我替少爷担着。”
米达很诧异,“殿下不监视他了吗?那他出门时,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动手?”
“陛下在冰晶花园之中撤去飞虫,外出或者去看望杰西时,那些飞虫仍然跟着。”
“这样啊,”米达依然看着父亲,他吐出一口清气,“那等父亲的病好起来,我再写信吧……还没想好怎么说服霍索修斯。”
“好。”
沃尔顿清醒的时候,米达总是忍不住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我……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照顾好布鲁诺……”
提起这个在冰火战争中早逝的孩子,沃尔顿和佛格都唉声叹气。
沃尔顿抬手拭去爱子的泪水,“这不怪你,我的孩子,你都两千多岁了,怎么还是哭鼻子……”
佛格和米达一般是交替着照顾沃尔顿的。佛格会被奥伦叫去冰晶花园,这段时间米达看守在公爵床边;米达休息的时候,佛格守在公爵床边。
佛格开始昼夜颠倒,睡眠时间也经常因为陛下的命令被打断。深夜,窗外树影婆娑,米达去隔壁睡下,佛格发现床上的动静,沃尔顿公爵醒来了。
“佛格啊……”老人发出沙哑的声音。
“老爷。”佛格躬身,床边的戾火石桌上放着汤药和温水,他随时准备将这两样东西喂给公爵。
沃尔顿没有饮水的需求,他浑黄的眼珠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米达、米达睡了吗?”
“嗯,少爷睡下了,现在是凌晨两点。”
“好。”沃尔顿伸出手,佛格立马上前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掌。
“我有几句重要的话,想专门嘱托你。我的孩子,你不要告诉米达。”
佛格很敏锐,公爵说了这话,他就大概明白与谁有关。
果然,沃尔顿问他:“你认为火王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
佛格眼眸低垂。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段记忆已然相当久远。
曾经在一个普通的糖水摊前,朔风将布幌吹得沙沙作响,可怜的黑发少年向他表达了最真挚的爱慕之情。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心上人的眼睛。
阿兰尼死在了最信任的朋友手中,头颅飞出时鲜血溅在佛格的脸上。年迈的父亲因为孩子的去世伤痛万分,半年后也跟着走了。
佛格于是说:“……一个残忍薄情的人。”在沃尔顿老爷面前,他不必拐弯抹角。
沃尔顿颔首,对他的评价表示肯定,“是的,陛下事事以自己为尊,议论政事时傲慢自大,从不考虑神明和百姓。佛格啊,这样的人,你真心追随他吗?”
奥伦倨傲任性,称得上是火族有史以来最差劲的王。他把事务分摊给大臣,拒绝参与祭神活动,不关心他的子民们,侍从有一点不合他的心意,便会有性命之忧。
最重要的一点,他居然留着冰王的性命,将宿敌当作自己的禁|脔。这一点放在整个大陆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
倘若霍索修斯带着杰西逃走了呢?冰族在北方重整旗鼓,难道复仇的历史要第二次上演吗?
火族赌不起。他们只有一个火王,圣子的诞生至少需要一千年。况且以奥伦的年纪,孕育子嗣还尚早。
回忆起奥伦的种种任性的恶行,佛格道:“一个不懂得体恤子民的君主,注定不会得到子民的拥护。”
“嗯,不错。百姓不为他们的国王而存在,相反,国王为百姓而存在①。”沃尔顿幽幽道,“你要记住,我们忠于的始终是火族,不是火王。”
话里话外的意思,佛格心中明了,但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可是少爷……”
米达在议事时仍然是老样子,别人骂奥伦一句,他就气呼呼地骂回去。得亏冰晶花园的结界强悍,不然他会天天去见火王。
沃尔顿打断他,“不用管他,这个孩子已经没救了。”
奥伦这种极端的性格,注定会引来极端的评价。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极端厌恶他,剩下的一个人极端地喜欢他。
很不幸,米达就是后者。
“不必告诉米达任何事……在艾思城潜伏时,你也经常为裂谷传递消息。佛格,你是一个好孩子。”沃尔顿指骨嶙峋的手在佛格手掌中拍了拍。
佛格问:“老爷,您现在需要我怎么做?”
“奥伦的幻术无敌,但他不通药理,我们可以在这一方面下手。”沃尔顿指了指桌边明灭的烛光,“蜡烛,在蜡烛下毒。”
佛格忧心道:“下毒?我们需要「火之祝福」,如果陛下真的出事……”
奥伦在别的方面引起群臣的愤怒,但在「祝福」一事上,他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的幻术精湛,远距离覆盖的「祝福」都十分平稳,出现问题他立即修复,子民们沐浴在炙热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