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星群却慢慢蹙起眉头。
孩童无助的眼泪,着实激不起他心底的一丁点儿波澜。
“您想深究他逃跑的原因吗?”仇星群回忆片刻,“不过我恍惚记起,前两天,也是这个孩子盲目冲来找您。”
“……您因此记住他、同情他?”
仇星群匪夷所思,“同情一个凡人?”
并非挖苦,他的疑惑格外真挚。
顾无忧指了指自己:“好心提醒一下,无冥仙尊,你口中的凡人,还包括我。”
仇星群停顿一会儿,倏忽纠正道:“您是特殊的,您有可以不成为凡人的选择。”
闻言,仿佛一下子触动什么开关,伏惑与远处樊枝齐齐聚焦视线,晦暗不明、若有似无定在他身上。
仇星群暂时没有察觉,毕竟他的注意力仍专注着顾无忧:“但是我好像懂了。”
“……嗯?”
“因为您现在的躯壳是凡人,所以,您才会对同属凡人的孩子产生保护欲。”
仇星群抬手,执起手里的竹笔,攥紧,“恐怕这就是所谓‘同类相引’,对吧?”
顾无忧缄口不答。
他声音沉沉。
“既然如此,我会全力配合您。”
……
阮明朝跟在司罪的身后过来时,差点儿被眼前众人齐聚一堂的阵仗给吓坏了。
而当他看见谷乾的背影,这份慌张更是达到顶点。
似想不到,这素来胆小怕事的窝囊鬼,竟敢真的告状,还把事情闹得如此盛大。
……为什么无冥仙尊还有那个天道也在啊??
连他们也请过来?有必要吗?!
阮明朝与谷乾平行站立,他震惊愤怒的眼神终于得以刺向谷乾,无声地质问。
谷乾偏头躲避,死抿唇线,不理会。
此时此刻,人齐了。
“那么,我们从‘问’开始。”仇星群扔笔化剑,气浪反复掀起他袖口里的暗色。
明利的刃芒倏尔高悬,倒置于他们二人头顶。
“以〈决想〉之剑,决断真相。”
顾无忧看向他的武器,若有所思。
决想的能力之神奇,据说,它可以判明真假,除恶伐谎。
系统补充:【决想与〈空相绘卷〉,是相辅相成的两样法器。决想,原本只能裁决真相,可一旦与空相绘卷结合,它们就具备了造假的能力——制幻。】
【御戾岛能够拥有如此庞大复杂的幻境结界,绝对与它们不无干系。】
……是吗。
顾无忧沉吟。
正值她走神之际,仇星群开口提问:“你,为何逃跑?”
谷乾绞紧手指。他瞅瞅自己的鞋尖,又小心翼翼瞅瞅台阶之上的少女,湿润的眸光疯狂闪烁。
没想到,顾无忧也正认真看着他,朝他轻轻点头。
“……!”受此鼓舞,谷乾情不自禁向前一步,手指却精准无误点着身旁阮明朝,“是他!”
阮明朝浑身一震。
谷乾声线颤抖,险些破音。他胡乱抹去流淌的泪水,展露脸颊上刺目的红痕:“是他欺负我,逼我去偷破禁符!!这是他打我留下的!”
“你放屁!”阮明朝当即怒而反驳,又快又急,“谷乾,不要什么脏水都往别人泼好不好?!”
阮明朝转头,对台阶上的两人解释:“各位大人可以去问,今夜与我们同一屋檐下的其他生徒,他们全都一清二楚,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谷乾死死锁定他,怨气横生,一字一顿:“问他们?他们都会帮你说谎吧。”
“他们所有人都向着你!!”
归岸仙尊最大,其次是司罪,最后方才是他们这些外门生徒。
可是,生徒间难道不会分化出你高我低的地位差别吗?
会的。
新来的谷乾,许许多多像谷乾这般新来的生徒,即是最底层。
反抗是归岸的罪状之一。
是不听劝导、不懂是非的重罪。
而那些八面玲珑之人,受到司罪青睐,还可以理所当然替司罪压制其他人的反抗。
作为底层的新生徒,如今被欺压,只得学会慢慢忍耐。
等自己在这里的“资历”足够长,才有资本去欺压别人。
如此往复、循环。
……
谷乾很痛苦,他无法忍耐。
他濒临崩溃。
他从未想过,在归岸活着,竟然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谷乾甚至想过自我了断。
然而,归岸不允许他寻死。
归岸绝不允许所有生徒寻死。
包裹岛屿的屏障是痛苦。
半夜紧锁的房门是痛苦。
严加管控、触之不及的刀具亦是痛苦。
……倘若不愿被惩罚,又想不出干脆到一击毙命的方法,那么便窝囊地活着吧。
毕竟,归岸就是要让所有人清醒痛苦地活着啊。
以此赎罪,掐灭所有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