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朝,你不想被司罪惩罚。”
谷乾红着眼眶,奋力压抑抽噎,“……你就逼我去做这些事。反正其他人都怕你,没有人敢把你的所作所为说出去!”
谷乾控诉话音将落,决想剑凭空拧转。
伴一道铁戈碰撞般清脆的嗡鸣,其锋锐的剑尖忽直指阮明朝,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可涤荡所有罪恶、斩灭负罪之人。
阮明朝见之,背脊发寒,毛骨悚然。
到底年岁尚小,一旦害怕起来,全然想不起来强撑嘴硬。
于是,阮明朝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怒目圆瞪地辩解:“好吧好吧好吧!谷乾,我确实这么做了,我让你去偷。”
“但你搞清楚啊,我让你偷的,分明是司罪桌上的点心!怎么会是破禁符呢?!”
阮明朝不甚聪明,却也不傻。
他很清楚两者区别。
偷点心,只能算调皮嘴馋、小打小闹,最多,司罪罚他跪地三天。
然而,偷取破禁符,性质就大不一样。
有逃跑的念头,居然还付诸了行动……他绝对会被拖进静心堂的!
这么严重的罪名,他可绝不可能背。
谷乾却摇头否认道:“你特地提醒我,说它长得像绿藤叶子,嘱咐我不要错认。”
“那时,除去破禁符,我再也找不出像叶子的东西了!!”
“这怎么可能,你是瞎子吗……?!”阮明朝方才想要急吼吼驳斥,却倏忽想起什么。
他眼神中的明亮顿消,不可置信喃喃:“啊……燕火说,它好像玉叶糕……所以,它其实真的不是点心……而是……啊……”
“不会吧?不是吧?!”阮明朝的面庞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诚惶诚恐仰头望天。
决想剑仍旧坚定朝向,激荡出愈发磅礴彻骨的寒气。
阮明朝登时腿软。
真相既定。
事已至此,还需何种荒唐的狡辩?
仇星群面无表情,掐着法诀,控制剑刃保持悬浮,与之同时,他侧眼看向顾无忧,询问她的意愿:“您要给予他此般惩戒吗?”
仿佛,只待她一声令下,一切审判便可化作剑下亡魂,烟消云散,宣告终结。
谁料顾无忧思索一阵,竟答:“不必。收了吧。”
“好……”仇星群手腕一震,差点儿拦不住落剑,还以为自己听错,他猛地回头,“收了?”
“嗯。”
顾无忧从容不迫迈下台阶,路过伏惑,向谷乾慢慢走去。
一如黄泉境,一如琦瑰国,众多注目亦在此刻对她众星捧月、寸步不离。
想必,同地同时,所有人心底皆冒出了相同的疑惑。
……天道,究竟想要做什么?
打算到此为止?他们可以打道回府了?
就这样???
那把他们聚集在此的意义何在?就只是看一场孩童之间你吵我吵的简单闹剧吗?
谷乾同样不解。
他愣怔地自朦胧视野窥见顾无忧走近,不知作何反应。
谷乾甚至想不起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只茫然地唤她:“天道……唔,姐姐……”
欣喜大过委屈。
顾无忧还给自己清白。
谷乾何其感激!
哪怕就此为止,他亦心满意足。
天道姐姐对他够好,已经是在娘亲后,对他全天下第二好的人了!
谷乾勉强对她挤出一个笑容,却因哭丧着脸,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
顾无忧柔柔牵起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一直蜷握成拳,这会儿,谷乾依旧受来不及消退的委屈与难过情绪影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数道月牙儿形状的印痕。
顾无忧牵他的手,感受到谷乾的紧绷,倒没有强行掰开、抚平他的掌心。
谷乾迷迷糊糊被她引领着,不由自主,几步转至阮明朝面前。
“……嗯?”他不明所以,左右看看,笑容又被不安顷刻敛去。
阮明朝瘫坐在地,也防备他们的靠近,汗流浃背地警惕道:“你、你们干什么?”
顾无忧故意忽视掉阮明朝的问题,反而终于对谷乾解释:“谷乾,既然做了错事,惩罚是逃不掉的。”
“现在,他的惩罚,由你来行使。”
由……
啊,等等。
由、由谁??!
整个思过坛一片死寂,流风彻底湮灭,湮灭在宽阔强势的漆黑夜色里。
落针可闻。
阮明朝瞪大眼睛。
谷乾浑身僵硬,过去好一会儿,才大惊失色地反复追问:“咦,天道姐姐,你刚刚说……?!”
顾无忧低垂视线,轻轻抚摸他已然留痕的脸颊:“我说,你来惩罚他呀。”
“怎么?难道,你愿意放过他,不想让他付出点儿代价吗?”
“做错了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谷乾呼吸蓦地粗重。他唇瓣一张一合,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无言以对。
他浑身颤抖,说不清畏惧抑或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