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软榻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顾无忧再次睁眼,发现伏惑站立桌边,正低首垂眸,一动不动,似对着什么玩意儿发呆。
花费好一会儿,顾无忧才不情不愿支起上身。
她揉揉眼睛,嗓音仍含着浓浓的困倦:“伏惑?”
“嗯……你醒了?”
伏惑微微侧头,朝她声源处瞥来,淡淡道,“从没见过心魔需要睡觉的。”
“那你现在见过了。”顾无忧慢吞吞走到他身旁,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母亲给我的信。”
毫无保留,伏惑直接将几张信纸摊开,平推至顾无忧面前,示意她自己瞧。
“镜夫人?”
其上字迹娟秀工整,倒也很符合顾无忧对那位清丽美人的第一印象。
只是……
如此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顾无忧竟一时没抓住这封来信的重点。
太多倾诉与慨叹,渗透着丝丝缕缕不甘的埋怨,沉闷、潮湿地包裹字里行间,因而致使每位览阅之人的呼吸都难免滞涩。
不过,所幸,里头的埋怨并不指伏惑,而是着重落在某长久不见踪影的龙渊主人、伏惑的父亲,江遇远身上。
他冷心寡情、对亲人疏淡关切。
他自私自利、对除自己之外的一切置若罔闻。
镜夫人大抵对这样的江遇远失望至极。
所以,写尽自己这些年的苦楚之余,还可窥得其中力透纸背的愤怒。
一张又一张。
密密麻麻。
险些给顾无忧看得晕字。
“那个……镜夫人她到底是想……?”顾无忧勉强浏览三页,隐隐头疼,转而去问伏惑,希望干脆让他给自己提炼一下。
伏惑把最后一页纸盖到最上:“直接看最后一行。”
顾无忧定睛一瞧——
“伏惑,我想通了,此生我不愿再执着于他,请带我一道,离开龙渊吧。”
“……”顾无忧道,“其实,镜夫人她可以只写这一句话的。”
因为只有最后一句是重点。
伏惑深表赞同:“我也觉得。”
“不过,从某种方面来看,至少,算件好事……她总算醒悟了。”
顾无忧抬眼,捉住对方眸底一闪而逝的亮光:“你的母亲要远离你的父亲,你好像很高兴?”
伏惑坦然承认:“那人的缺点全都放在了这里。我想,我好像实在没有不远离他的理由。”
……也是。
顾无忧定定盯着他:“那以后,你还去边界吗?”
伏惑摇头:“不去了。趁早规划路线,准备出走吧。”
从今往后,龙渊命运,与他无关。
说罢,他转过身,当真预备去收拾自己的物品,为远行做打算。
顾无忧却蹙起眉心,凝神思索。
不对啊。
倘若明镜与伏惑母子俩如愿,成功离开,那么未来,伏惑又为何回归龙渊?
毕竟看得出伏惑对龙渊毫无留恋,就算离开这里也没有半分不舍。
所以,他肯定不是自愿回归的。
难道说……
有人通风报信?然后江遇远手眼通天,半途就把他们抓回来了?
顾无忧如此假设。
……
结果事实证明,根本无需复杂的想象。
只因当晚,逃出禁闭的伏惑苦等至后半夜,镜夫人压根儿不曾出现。
伏惑很焦躁。
外面明灯愈渐稀少,他便愈心急如焚。
终于,迫不得已,以遥迢殿为圆心,他四处寻找镜夫人的踪迹。
为避人耳目,伏惑特地隐去身形。
七拐八绕寻了好一会儿,伏惑才终于在两个匆匆路过的侍女口中得知镜夫人下落——
“没想到今日,渊主归临主殿。”
“是啊。先前我都未曾见过渊主,今日远远看去,夫人和渊主真般配呢。”
闻其所言,伏惑悚然一惊,几乎来不及多想,直奔主殿而去,顾无忧拦也拦不住。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出走之事,或许已为江遇远得知,镜夫人因而被扣留下来,不知将要遭受什么惩罚。
然而,当伏惑想法设法越过层层驻守,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时,他又倏忽僵住了,迟迟不入。
顾无忧听不真切,狐疑伏惑为何停步,遂紧走两步上前,竖起耳朵——
“远君,你回来了。”
女人庆幸地喟叹,嗓音婉柔,带着几分陌生的妩媚,重重敲在人心上,“我总以为等不到你……还好,你没忘记我。”
“而且,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龙渊界外发生了很多动荡。”
女人细细宽慰着,“不过,无须忧虑。伏惑他如今长大了,他和师长,已经能联手镇压外敌,为你分担。”
江遇远不屑冷哼:“是吗?为何我却从连涂那里得知,伏惑几次三番不服管教?”
镜夫人哑口无言,没有反驳任何,只抬了抬手腕。
轻纱珠帘,掩映着两道彼此偎依的人影。
仿佛如胶似漆、亲密无间。
江遇远推了推她:“别多此一举,你知我喝不出味道来。”
镜夫人默默将即将喂至男人唇边的酒杯拿开,接着,倚上他宽厚的肩膀。
江遇远漫不经心道:“伏惑难堪大任,此后龙渊领主之位,我不会交予他。”
语毕,一阵沉默。
却听镜夫人缓缓轻笑起来,语调憧憬:“无所谓,旁的人都不重要。远君,龙渊仅需你一人引领,便已足够。”
江遇远亦对这番回复分外满意:“那是自然。”
“我早得到过天道认可。”
“我即是龙渊毋容置疑的唯一主人。”
……
有情人间的调笑逐渐化作窃窃私语。
已经不必多加询问,镜夫人此刻的选择一目了然。
伏惑攥紧手心。
顾无忧却勾起唇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脸颊,做沉思状:“原来,她并非身不由己啊……她故意失约的。”
时间漫无边际地冻结。
伏惑张了张口,半晌,他讷讷点头:“是啊。”
随即,他转过身,吐字生硬:“我早该知道的。这种事情,分明不是第一次了,我竟还会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