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你还去边界吗?”顾无忧再追问一遍。
“去。”他迈开步子。
顾无忧超过伏惑,悠悠走在前面,嘴边嘟囔:“唉,到这个份上,还要听话吗?”
伏惑顿住脚步。
他瞳孔骤然拉直,绷成一道危险寒光。
顾无忧见伏惑未跟上来,不解回头:“嗯?”
他深吸口气,松懈锁紧的手掌。
伏惑对少女报以温和,压抑着眸底沉积的风暴:“……能拜托你,先回我们的住处吗?我晚些回去,我还有事找母亲。”
顾无忧无奈蹙眉,有点儿难以理解他的想法:“你打算继续等镜夫人回心转意?”
伏惑轻松否认:“不。我只是想为自己讨要个说法。”
“当然,你想留下观看也可以,我阻止不了你。只是我有预感……争执的场面或许会很难看,我不希望吵到你的耳朵。”
真是奇异的理由。
顾无忧含笑答应:“……行。”
既然小龙这么说了,那么勉强满足一下他的愿望吧。
*
连涂死了。
伏惑解除禁闭、返回龙渊边界的第一天,连涂就意外死在战场。
死于众目睽睽之下。
他被疯狂的蛟妖锁定,群起攻之,利爪与尖牙接连不断刺入,撕裂其脆弱的躯体。
骇人的啃咬声,寂灭整片战场的喧嚣。
不知过去多久,蛟妖才如报仇雪恨般,舔着唇吻四散开来。
再定睛,连涂已成一瘫碎骨烂肉。
惨不忍睹。
戍卫皆惊恐地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亦不敢上前查看,为连涂收敛尸骨。
因为,蛟妖对他毫无理由的集体针对,无疑是突兀且诡异的。
每人皆生怕染上不详的气息。
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位倒霉蛋。
然而,一个人却径自穿越畏缩的鲛人,主动走向连涂。
咦,他是谁来着?
哦、哦!好像是、是……伏惑?
一段时日不见,这位常默默无闻、存在薄弱的龙族少主,好像……变化不少?
戍卫领队拧着眉心,猛地瞪大眼睛。
等下。
他、他是不是把头发剪了?!
没错,眼下伏惑发丝的长度,只能堪堪扫过脖颈。
半长不长的发尾,被他随手扎起。
深海暗流无意行进此地,雪白短发便随之飘扬,露出前额耳侧。
得以觑其眉目俊逸卓然,引人瞩目。
但是,他周身阴沉冷漠的气质,又将与生俱来的明朗彻底吞没。
衬一举一动,平静得吓人。
伏惑没有多看那堆碎肉一眼,而是捡起一旁掉落的信物,牢牢握在手中。
转而他扬起手,对所有戍卫严厉下令:“不许撤退,拖住蛟妖。”
领队觉得伏惑疯了:“连涂大人已死,主心骨没了,还执着于追击做什么?!盲目送命么?”
伏惑一字一句道:“哦?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才是龙渊的少主。主心骨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被野兽凝视,刹那,领队背脊发寒。
平常与戍卫相处,待人接物,伏惑一向温和有礼。尽管性格孤僻内敛,偶尔他也还会露出些笑容。
而今,倒连虚情假意的客套也没了。
伏惑抽出银刀,横拦眼前:“你们的性命,皆属龙渊。”
“龙渊不在,你们同样不必存在。”
领队咬住舌尖,不再多言。
那点儿或许可凌驾于龙族之上的错觉,转瞬消失殆尽。
刃指蛟群幕后的主使,伏惑一意孤行,发号施令:“我再说最后一遍,听命!”
无法。
领队与其余众人被迫执起武器。
真的不明白啊!
少主难道想替老师报仇么?
不然,叫他们拼尽全力拖住蛟妖,却只为一场不确定的胜利,到底特地给谁看呢?
……
顾无忧在看。
她看着伏惑遁入棱方,几乎以旁人不可见的速度飞身绕过密集进攻,直扑黑蛟。
现在的伏惑,才具备与来日八分相像的模样——
不,兴许更早。
早在等到伏惑归来的那晚,他的眼神,就变得和未来的他不相上下才对。
顾无忧目不转睛注视。
真好啊。
鲜活的、热烈的生命,各向蓬勃。
哪怕陷落苦楚,也不放任自己流于麻木。
滋长恐惧也好,催生成为另一片崭新的乌云也好,抑或倾尽所能在漩涡挣扎、燃尽血肉与理智……
不论哪一种成果,顾无忧都乐于见到。
此世,就该是斑斓驳杂,她才喜欢。
“大人。”
忽地一道呼唤,打断了顾无忧的思绪,与此同时,一抹月白渐入眼尾余光。
“仇星群?”顾无忧讶异望去,“你回来了?”
仇星群微微颔首:“是。我在伏惑错乱的记忆里来往许久,才终于寻到正确的路,回到您身边。”
“那樊枝他……”顾无忧犹疑着问起另一人,这亦是仇星群此行的目的。
“放心。”仇星群应声,抬起一边手腕,猝不及防将一只茸茸毛团塞进她怀里。
“嗯?!什么东西?”
顾无忧手一抖,差点儿没把它扔出去。
然而,毛团当即支起耳朵,费力蹭出顾无忧的怀抱,露出一颗小狐狸脑袋,朝她眨巴眨巴湿漉漉的眼睛。
顾无忧又瞬间不动了:“……”
别告诉她,这是樊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