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廊一扇珠贝形状的窗,漏过两人行经时分拉长的影。
顾无忧走在前面,口吻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开个玩笑而已,想不到被你记挂足足两天。”
“这两天老夫根本没敢合眼……”
当年,听闻龙渊主殿毁于一旦,万年都镇定自若。
现在,顾无忧只随口吓他一下,他便连觉也睡不好、酒也喝不香了。
万年跟在少女身后,步履略有些勉强,嘴边却仍不服输地控诉:“你和少主越来越坏了啊,这也能合起伙来与我玩笑!”
闻言,顾无忧停立原地。
她回头,笑而垂眸:“就如此抗拒我接管龙渊?”
送命题来得太快,万年猝不及防。
“……”
老者唇瓣颤抖地踟蹰好一会儿,奈何,拼尽全力苦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当然、当然不是啊……我只不过……你……我的意思是……额……!”
他的尴尬,被磕磕绊绊的字句放大。
最后,受顾无忧耐人寻味的目光洗礼,万年重重叹气,只得破罐子破摔:“好吧。”
“若要把龙渊当作最后的筹码输给你……老夫我确实无法接受。”
“毕竟,时至今日,龙族输给你的东西,已可谓数不胜数。”
“数不胜数?”顾无忧就近,靠一道廊柱坐下,“其中也包括你的身体?”
万年摇头:“不止。”
“光我一人,便已向你尝付了我的真名、我的身体、甚至,还有曾属于我,最为重要的……身份。”
顾无忧一时缄默。
于是,对方兀自说下去。
万年布满褶皱的眼尾低落下去,狭细的眼帘却隐约渗出粼粼微光:“龙族最终会一无所有。而我只是私心期望,龙族能不再继续输下去。”
早在渊主容瑕他们争相求助“天道”时,他便有所预见——
龙渊的命数,或将在某天,突兀地走至尽头。
今日不死,不是因为龙渊幸运顽强。
而是祂/她还暂时不想令龙渊灭亡。
“顾无忧,大概这辈子,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年少轻狂与你对赌。”
如果不曾败落她手就好了。
如果不曾应允与她就好了。
但是,越输,就越控制不住追逐胜利、渴望哪怕一次逆风翻盘。
贪婪叫他注定收不了手。
所以,这段自投罗网的荒谬人生,到底该如何收场,又该如何重头来过?
无非是他某天甘愿沉溺宿醉之中,自欺欺人的一丝妄想罢。
顾无忧感到好奇,手肘落在膝盖,手心托起脸颊,心不在焉问:“那你现在见到我,竟然没有想着杀了我?”
万年站于长椅另一端,与她相隔甚远,叉腰撂下这四个豪迈的大字——
“愿赌服输。”
“你就算不失忆,我也算得上你的前辈,我才不会和后辈计较这些。”
末了,老者却又弱弱补上一句:“再者,你个丫头狡猾得很,下注前早和我拐弯抹角约束过我,我根本动不了你。”
顾无忧颇为无言:“……那你直接说,你拿我毫无办法不就得了?”
“你不懂。这不显得我大度吗?”
“……”
“而今,我不会再与你对赌,更不会期盼莫须有的胜利。”万年瞥了眼顾无忧,“你,目前也算遭到报应,变成这副模样。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输了。”
顾无忧轻哼,凉凉道:“那可未必。”
万年顿生戒备:“……什么意思?都成为了凡人,你不安分些?你可只这一条命。”
“我指的不是我,而是那位夺走我能力的另一人。伏惑或许与你说过吧?”
顾无忧为万年做假设,“试想,那位一旦携着我从前的力量卷土重来、摧毁一切……抵抗之时,龙渊还能有额外取胜的余力么?”
“老乌龟,作为龙渊一份子,哪怕你不再是龙族,也同样逃不掉。”
万年沉思片晌:“所以你想……?”
“所以啊……”
顾无忧蓦地扬起愉悦笑脸,“比起其他人,果然由我来做这个天道才最好,是吧?”
“至少现在,我是愿意龙渊留下去的。”
“眼下什么都不做,一定会输,但是倘若对我下注,就一定有那么几分胜算。”
啊,对吗?
好像哪里不对……
万年大皱眉头:“你凭何确信,他一定会摧毁龙渊?”
“呵,凭他过去的结局、凭他身边之人的结局,这些还不能令你警醒?”
顾无忧无所谓耸耸肩,“当然,若你自信认为,这样的人重归龙渊后,会改邪归正,引领龙渊走向繁荣,那我无话可说。”
“……”他没有这个自信。
顾无忧:“嗯……我猜猜看,如今那家伙应该躲在〈谛园〉?这地方在哪儿呢?”
“谛园?”万年笃定答道,“妖海的边界,那条灵脉扎根处即是谛园入口。”
顾无忧一愣。
她没有忘记,妖海两头,正是因为灵脉才爆发冲突。
难不成伏惑他……?
“这事还是我告知少主的。不然你以为,龙渊为何不依不饶,偏偏要与妖国争这个。”
“原来如此。”
顾无忧细细思索着,“灵脉也在那儿……那我好像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你要去把力量夺回来?”万年盯着她,显然不太赞同这番抉择,“你都已变成凡人,还不改口出狂言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