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惩罚看似顾念先朝先后贤德,终留王氏世袭国公爵位、丹书铁券不废,保全宗族根脉,未曾施以抄家灭族、夺爵黜门的重刑。
在外人看来,王氏似是侥幸得脱、恩容浩荡。
可唯有都城上层世家、文武清流、宗室勋贵心知——天朝最重清望、最尊礼教、最畏天戒。
官家不夺其爵,是仁君宽厚;但削实权、停恩赏、撤仪仗、绝朝宴、录入勋贵罪档、禁联姻荫补,这对于镇国公府也是重创。
三年不得入朝参列、不得预宗室宴、不得掌勋贵差事、不得领朝廷岁赏仪仗。天朝官场规矩,不预朝会、不任差事、不沾恩赏,便是退出权力格局。就算镇国公府有什么想法,也只得靠姻亲以及好友发言,还得看人家乐不乐意。即便是到了三年后,镇国公在朝堂上的影响也是大不如前了。
五年禁婚勋贵朝臣,相当于把镇国公府的另一条路给堵死了。五年的时光,足以让王家娘子错过最佳花期,也让王家错失笼络权贵的先机。
圣谕声声落尽,满庭王氏族人面如死灰,人人战栗颓倒。
唯独高位端坐的王老夫人,一滴泪未落,半分悔意无存。
风掀她鬓边白发,金步摇寒芒颤颤,她那张七十年矜贵端严、惯压都城世家的老脸,没有半分崩溃,只有铁青、冰冷、阴翳、不肯置信的倔傲。
旁人皆以为她会悔、会痛、会愧对子孙。
可半生执掌国公府、靠门第压人一辈子的老太君,骨子里从来没有“认错”二字。
她绝不认为自己错了。
在她眼里,错的是世道、是帝心、是运气、是顾念安命太好、是族人没用。
她没有颤抖,没有慌乱,只有一股凉透骨髓的阴狠沉怒。
她冷眼扫过满地垂头丧气、瑟瑟发抖的王氏族人,目光锐利如刀,非但无半分愧色,反倒厉声冷斥,声音沙哑却强硬至极:
“慌什么!不过是削些虚誉、停几年恩赏!爵位未夺,铁券仍在,御前还有太子和淑妃,根脉未断!我王家百年勋贵,何曾需要靠市井清议、世家脸面立足?!”
众人愕然抬头,别的不说,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再不济,淑妃的手里也有皇子,双重保险。思及此,他们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老夫人脊背挺得笔直,半生傲骨分毫未塌,只是眼底彻底覆上寒霜。
她从不自省骄矜太过、看人太低。
她只怨——怨官家偏心新贵,怨帝后小题大做,怨世道重虚名不重旧勋,怨顾念安一个无名弱妇偏偏占了“护后功臣”的大义名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近乎偏执的冷笑:“可笑。堂堂天朝天子,放着百年勋旧不恤,反倒为一个孱弱命妇、一场宅内口角,封杀我整座国公府。先皇后在世时,谁家敢轻辱王氏半分?不过是时运不济、人心趋炎,罢了。”
在她根深蒂固的价值观里:门第永远高贵,弱者永远卑贱。勋贵教训寒门,天经地义。
会输,不是她错,是天意不公、是皇权薄情、是小人命好。
“今日之辱,我王家记下了。我倒要看看,凭一时恩宠得势的忠良虚名,能护她司家、护她顾念安一辈子不成!”
顾念安的伤口原本已经结痂了,大战王家众人时,不小心扯到了,有一小处裂开了,敷上药就好了。主要是体力恢复不过来,加上她平时很少吵架,所以一动气就极其耗神。
她叹了口气:“我这吵着吵着就晕倒,传出去了,岂不失了气概……”
一旁的司景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都能想出关门放狗,传出去大家都怕你好吧?”
顾念安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她当时一张嘴就想直接简单粗暴关门放狗,可是,镇国公府不比顾家,这种百年勋贵的影响力巨大,且宫里还有个淑妃,稍有不慎,人家吹个耳边风都能把你捏死。
她一个理科生,说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文绉绉的话实在太烫嘴了。
还是直接提老母比较不费神。
不过,也没什么费神的事情找上门了。
官家的旨意早上下达,后脚就让人来慰问,直接说了,她养伤期间谢绝会客,不让人有给她添堵的机会。
当然,只是没在顾念安面前说罢了。
英国公府外,可是什么话都有。
部分依附王家的市井无赖、受旧勋接济的落魄士子,在都城茶楼、城郊集市造谣,编造亲眼所见的虚妄说辞,称顾念安为查案接触过巫蛊邪术,身上的伤病并非被害所致,才会冲撞日月引发日食。
这类流言直指百姓敬畏的鬼神之说,传播速度极快。顺天府尹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官家偏心司景熹已经偏到倾州外去了,若这些话传到官家耳朵里,自己估计能提前致仕。他迅速派人巡查街市,抓捕造谣之人当众惩处、游街示众,张贴告示重申顾念安护持中宫的功绩,很快肃清民间谣言。
日食既退,天光初定,朝野余波未息。依天朝祖制,日食禳灾之后三日,皇后率六宫命妇、宗室命眷诣太庙祭祖,敬奉先帝神主,修仪自省,以安天道、以慰祖宗。
大典启行,皇后率后宫依次献祭,奉香奠酒、陈设祭品,仪度端严。正值皇后持盏欲为先帝神主献醴之时,眼尖的宗正寺倏然发现,皇后手中所持竟是偏殿远支宗室的普通瓷盏,而非供奉太祖、太宗的御用白玉祭盏。
祖制森严,帝后献祭先帝,必要御用礼器方显诚敬,礼器错换已是大失仪轨。殿中瞬时一静,先前被授意的宗室旁支子弟即刻低声私语,言日食天谴未消,宗庙行礼便生纰漏,恐是先祖神灵不悦,暗怪近日朝堂赏罚失当、忠奸未明。
细碎议论如风窜入众耳,人心微动。
未待众思定夺,殿中长明香烛骤然晦暗,原本澄澈祥和的殿内烟气骤浓,滚滚黑雾遮掩天光烛火,一如先前日全食阴翳笼罩之景,整座太庙沉陷一片昏暝惶然之中。四下宫人宗室无不心头惊悸,场外依附旧勋之人顺势低语,妄言天变余威不散、宗庙生异,定是朝中阴阳失序、公道不彰,方才引先祖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