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凤栖宫。
周妩到的不早不晚,却不想殿内的位置已坐了半数多,殿外也站满了位份低微的宫嫔,各个娇俏秀丽,身着明亮艳丽的衣裙,宛如百花齐放。
皇后娘娘勤勉,任位中宫以来,每日晨起问安从不允人懈怠,且大度的让那些没有资格请安的宫嫔们也日日前来问安,瞻仰她仰中宫凤仪。
只是凤栖宫正殿规制有限,加之宫中厉行节俭,皇后娘娘也只能无奈的让这些位份低微的宫嫔屈立殿外,恪守尊卑秩序。
“淑妃娘娘到——”
太监的传报声响起,顷刻间,满殿人声戛然而止。
周妩行至殿中,对着端坐的德妃、贤妃颔首致意,从容不迫的走到属于她淑妃的位子翩然落座后,才开口叫了免礼。
待众人重新落座,周妩敏锐察觉周遭投来无数道隐晦目光,交织着讥诮、嫉妒与探究,层层叠叠,藏于恭顺表象之下。
宫人奉上新沏的热茶,白瓷盏凝着袅袅水汽,周妩指尖尚未触及盏沿,便有人按捺不住,抢先开口发难。
女子声线脆如莺啼,字句裹着几分假意关切,听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淑妃娘娘昨日侍寝累着了,怎不多歇一歇,竟到的这般早。”
周妩慵懒的撩开眼皮,斜睨了过去。
说话之人坐在殿中最末席位,衣着样式,与周遭嫔妃格格不入,瞧位便知份低微,也不知是怎么坐进殿内的。
长相倒是清秀婉约,可眼底藏不住的算计与讥讽,生生衬得格局狭小,小家子气尽显。
周妩心底轻嗤,本不欲理会,却又想到什么,眼睫微动,微抿了一口茶水,才不疾不徐开口:“这是那位妹妹?瞧着气色到是好,想来夜夜安寝无忧。只是昨夜梅充媛身子违和,龙心挂念,陛下早已移驾疏月殿,并未留宿本宫毓秀宫。”
女子闻言一窒,神色窘迫,仓促起身回话:“妾、妾吴氏,乃皇后娘娘表妹,现为正五品才人。”
周妩的直白,竟一时让吴才人不知该如何回,若说知晓此事,方才假意关切的嘲讽便不攻自破,纯属无事生非,说不知,那就是应下了她不受宠这事。
听到了吴才人支支吾吾的回话,周妩轻笑一声未再开口,唯有底气匮乏之人,才会动辄攀附旁人威势狐假虎威,况且皇后母家算什么东西,呵,小门小户。
殿内众妃嫔看似垂首品茶、低语闲谈,实则人人竖耳细听殿中交锋,无人遗漏淑妃那声不屑的轻笑。
不少与吴才人的不合的妃子,见她吃瘪,低低的笑声细碎响起,落得吴才人耳中,字字刺心。
一个小小才人,若不是沾了与皇后是本家的关系,怎配与她们共处一室,往日里她恃势骄纵,目中无人,今日终是踢到铁板,自取其辱。
吴才人被周遭细碎的嗤笑裹挟,面皮涨得通红,十指死死绞着丝帕,指节泛白。难堪与怨怼交织心底,看向周妩的目光盛满阴毒,原本清秀温婉的面庞都因此扭曲了几分。
端坐周妩下首的吕昭仪见状,暗自瞪了眼不争气的吴才人,随即转头望向周妩,脸上堆起温婉笑意,柔声开口:“早就听闻淑妃娘娘的美名了,今日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瞧着似画中的美人,天上的仙女似的,满宫怕是再找不出一个比娘娘更美的了。”
这番恭维一出,周遭嫔妃看向周妩的眼神骤然变得微妙复杂
以周氏这相貌,不出意外,日后恩宠可少不了。
周妩将众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眸光微沉,随即抬手,将手中茶盏重重落于案几,清脆的撞击声划破殿内微妙的氛围。
她唇角噙着一抹冷峭笑意,声线微凉,毫不留情:“六宫粉黛,各有风姿,环肥燕瘦,皆是绝色,何来谁冠绝群芳之说?吕昭仪这番话,是刻意吹捧,想替本宫树敌,挑起后宫纷争吗?”
这一语道破对方挑拨离间的心思,是半分体面不留。
吕昭仪脸上温和虚伪的笑意瞬间僵住,勉强敛神垂首:“是妾失言了。”
“既知失言,日后便谨言慎行。”周妩微微抬眸,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霜,字字带着威压:“本宫初来驾到,你又是宫里的老人,便也不重罚了,就罚你手抄《女诫》三遍,明日送到毓秀宫,你可认?”
吕昭仪脸色铁青,她侍奉君王十余载,育有五皇子,若被一个刚入宫的黄毛丫头给罚了,让她的颜面何存。
“淑妃娘娘,”坐在对面的康昭媛见状,当即出声劝解,面露不赞同:“吕昭仪毕竟是宫中老人娘娘这般责罚,怕是于理不合。”
这哪里是罚吕昭仪,这明明是借机立威,给六宫众人一个下马威。
周妩抬眸淡淡扫去,气场沉稳:“既是宫中的老人,就更该懂规矩,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各个口无遮拦,岂不然扰的后宫不宁,给陛下添堵。还是说你认为本宫贵为淑妃,罚不了一个昭仪?”
闻言,康昭媛唇瓣翕动,半晌无言以对,彻底哑然。
见她如此,位份不如周妩的都不敢再开口,以免也落的顿瓜落儿。
在坐唯二与周妩平坐的德妃、贤妃,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二人皆是芳华已逝、圣宠淡薄的老人,无宠无势,自然不愿贸然得罪背靠太师府的淑妃。
见无人可为自己出头,大势已定,吕昭仪只得起身躬身行礼,咬牙吐出几个字:“妾……领罚。”
此番下来,原本还在观望要不要给周妩一个下马威的人,见她如此手段脾性也打消了念头。
不多时,又有太监传报贵妃娘娘到。
随着殿外的问安声,免礼声响起,一身着妃色宫装的艳丽美人身姿摇曳的步入殿内,笑着叫起了行礼的众人,瞧着十分亲和。
周妩坐在位置上细细端详着这位仅用十年,便从宫女坐到贵妃之位,连孕三子的传奇女子。
她的容貌无疑是美的,艳丽却不艳俗,一双眉若细柳,眸若桃花盈春水,一笑更是风情万种。
容贵妃甫一落座便有人与她讲了方才殿中交锋的始末。听完事情经过,她不经挑了挑眉,颇觉有几分诧异,又觉得理应如此。
也是,身后背靠太师府,入宫即封四妃之一,这般家世气度,有此手段心性也理所当然。
抬眼撞见周妩审视的目光,容贵妃神色愈发温和,唇角笑意盈盈,和善亲近。毕竟这后宫之中,敌人的敌人,便是天然的盟友。
周妩微怔,礼貌颔首示意,随即从容移开目光,神色淡然无波。
贵妃莅临,后宫各方势力暗自交锋,唇枪舌剑暗藏机锋。
周妩无心参与纷争,百无聊赖间,抬手取过案上精致点心细细品尝。
昨夜宁玖早已将后宫各位高位嫔妃的心性、痛楚尽数告知于她,她本做好了层层被针对的准备,未曾想今日竟全然无用武之地。
她轻抿了口点心,可点心刚入舌尖,周妩眉心骤然一蹙,瞬间明白了案上点心无人动筷的缘由。
滋味干涩粗粝,寡淡难以下咽。
只是多年的教养不允许她做出当众吐出口中的东西事,于是她只得强咽下,然后赶忙抿了口茶漱漱口。
盏中茶水反复添换,良久,殿外终于传来通传:“梅充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