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月和徐照雪跟在大师兄身后，大师兄旁边是贺少卿，四个人从停云里做换至贺府，姜林月同徐照雪咬耳朵。

“不会碰到什么熟人吧？”

徐照雪微微躬身，“那你还来。”

“那不是大师兄……”

贺少卿安排捕快头头带着下属把云里先生生平再好好搜集一番，以及平常邻里评价、近期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既然是鬼魅作祟那尸体是一定找不回来了，浮玉京这两年来不是没有鬼魅作祟，都城天子脚下自然也成立了专司，但伴随着专司受到器重越发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贺少卿并不想费力不讨好巴巴赶着去讨好他们，大理寺同他们想来不合。

如今又遇旧友，偏偏旧友又是个仙长，这不是瞌睡就来枕头，专门给他使的吗？但他心里仍旧不舒服，一不做二不休先给人扣下，省得哪天又跑了。

还有那个女子，贺少卿想的出神，实在是过于相像。

贺兰庭早过半百，官至宰相，曾多次提出离职的想法都被驳回，树大招风他自是知晓，可他想走却也走不了。

如今陛下……算了，不说也罢，贺兰庭逗着院中池鱼，一边盘某朝廷势力纷争、明争暗斗各自拉帮结派，一边想这水又该如何至清，人越老越容易回想起来以前一些事。

他是经历了西楚更迭、大周立国的老人，儿时也曾时常出入西楚皇宫，同当时最受宠的公主乃算是青梅竹马，西楚后花园里也养鱼，是锦鲤，红尾居多，每次下课他都要和公主从后花园走一遭，喂喂鱼或者胡乱玩耍。

再大些到及冠之年，公主生辰过后他们两个人也坐在那个水池边喂鱼，那时候心境已经大不相同，彼此各怀心事。贺兰庭还记得他那漂亮的小公主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坐在一起喂鱼像小时候那样呢？贺兰庭看着他眼前举世最漂亮的小公主头一次犹豫，但他最后依旧点头，做承诺般回答：会的。

他问她，有没有想过选驸马。她说没有，西楚近来多事，她跟着也很是烦恼，但她又说自己心中已有人选。贺兰庭问是谁，她说你会知道的，暂且保密。

再后来，徐照雪破关而入一路杀到宫城，贺兰庭接到他在宫门撞上公主的消息时已经太晚，他当时心都凉一截，并非他恶意揣测这位骁勇善战、大有谋略的盟友，只是他深知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他隐隐不安，美貌、个性给公主带来骄傲和耀眼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为她织起牢笼。

贺兰庭向陛下要人的时候陛下并未松口，他就知道，完了。

她是世上最美最珍贵的宝物，没有人不想据为己有。

没有能力的人只能看着她被有能力的人留在身边，像金丝雀、像百灵鸟……

从那天起贺府开始养鱼，后院多了一处池子，里面养了十几尾锦鲤，春去秋来，鱼也换了几批。

最后的最后，贺兰庭在一个磅礴雨天问当时任职御前掌事姑姑的前朝公主，“我愿舍弃一身官职，你愿同我归隐山林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吗？”

这话他没说完，她最是知道他心怀抱负，她最是了解、最是喜爱成全他，他鼓起的勇气在那一刻也显得不值一提，她给了他另一种成全。

“我曾愿意。”

雨太大了，淋得贺兰庭落了一身病骨，在她死的那个晚上同样是大雨，贺兰庭在雨里送她，此后，天高海阔，皎皎明月别再坠凡尘。

贺兰庭从来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还能再看见她，一睁眼似乎梦还没醒，泪痕还在眼角挂着，十六、七岁的娉婷少女眉眼弯弯双手抱剑站在他面前。

贺兰庭恍惚好长一段时间，直到被自己的孙子喊过三遍后才回神。

“你叫什么名字？”

贺少卿看着祖父这副失神模样，抿唇担心自己或许做了错事，他伸手将他从椅子里扶起，第一次看见平常沉稳有魄力不管发生什么都处变不惊的人变了脸色，红了眼。

姜林月笑意停在脸上，面前老人很是眼熟，但岁月给他留下的痕迹很重，实在不好辨认。

徐照雪就在姜林月身旁，贺兰庭自然也看到了他，双唇发抖一时间竟说不出来话，他站在原地闭眸平复片刻，将胳膊从贺少卿手里抽出来，吩咐道：

“我和这二位贵客有要事相谈，你先下去。”

贺少卿狐疑却不敢质疑，带着大师兄先行离去往厢房处走，周遭下人也都退了下去。

人都走干净以后，贺兰庭先是整理衣襟随后双臂展开双手搭于胸前行西楚大礼，他并未出声，但姜林月一瞬间就明白他认出来了，他身体着实勉强，姜林月上前将他扶住没让他真的跪下去。

贺兰庭双眼泪花，老泪纵横，人真站在他面前他反倒说不出来。姜林月眼睛也覆上雾气，结出晶莹泪珠，“诶呀，都这么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啊。”

贺兰庭的声音苍老发颤，“臣真的……很想您。”

姜林月扶他坐下，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坐一蹲，旁人完全插不进去，徐照雪觉得有点烦，认不出来他吗？还是不想认？贺兰庭这个狐狸精之前他就看出来他鬼精心机重的很，老了更甚，教出来的儿子、孙子如出一辙。

徐照雪心眼可没他那么坏，自己识趣儿慢悠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