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庭目光灼灼，屏退旁人后，他又听见她问：“你……后悔了。”不是反问，是陈述。

贺兰庭双眼混浊，隐隐泣动，双臂发软，姜林月使劲架了他一把又把他精气神架了起来，她“训斥”道：“后悔什么？”

贺兰庭愣住。

“生死有命，楚国气数已尽你我心知肚明，奉明君守百姓是你一生夙愿，数十载的圣贤书不就唯愿此乎？”

贺兰庭现在才真正觉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是几十年前的楚临月，是临月公主，他喃喃叫出声：“公主……”

“直起你的脊背，我要听你真话，如今的大周可不可救？”

贺兰庭鬓角全白，茫然片刻又澄清，忍不住低头，他下意识要讲些官场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是淡淡又长长的叹息。

姜林月了然，“你归乡可是因为这个？”

“是……”

“既已知晓无可救药又为何让子孙入朝堂？”

“……公主……”

姜林月把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救救它吧。”

毕竟前后几十年，谁都有了感情。

贺兰庭老了，眼窝也浅了，竟然就那么哭了，掉出两颗眼泪，世事变幻，物是人非，白云苍狗，岁月容颜易老。

“不为谁，就像当年，只为自己。我没恨过你亦没怪过你，哪怕今日我依旧当你是贺兰庭。”

他听着这肺腑之言只觉沉寂了数十年的那个君臣忠心又隐隐燃烧，眼睛里竟有了光，忍不住也问了那个问题，“那您恨陛下吗？”

这个陛下并非当今陛下，说的是谁在场人心知肚明。

“咚咚——”两声敲门声打断对话，管家传话：“老爷小姐，魏仙长醒了。”

徐照雪为救大师兄耗费心神甚多，姜林月从未见过他如此疲惫，他整个人坐在院子石桌旁喝茶，一举一动都是累乏透了的劲头。

杯子倒上水，刚举到嘴边他又觉得累不想喝了只想睡觉，沉默着又放下，姜林月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引走众人，把茶杯往他面前放了放，徐照雪看她这若无其事的小动作，忍不住弯眉，好了那么一点。

今天关于停云里的消息近乎传遍了整个浮玉京，宫里头的圣旨催了贺兰庭两三道，最后第四道还在管道上的时候贺兰庭启程进宫，贺少卿看大师兄睡着后也去了大理寺，府宅里又只剩姜林月和徐照雪。

他俩人又待在一起，徐照雪躺在摇椅里睡觉，姜林月提笔坐在床前一直写东西，写到一半转手腕捏了只灵蝶送出去后又低头继续写。

徐照雪醒的时候姜林月正在打坐，他看了一会儿，姜林月运转一个周天结束的时候徐照雪点评道：“和我比还是差远了。”

姜林月额头微微出汗，往后捋了捋头发，“我给兰陵传了信，之后会有人过来接管把大师兄接回去。”

“嗯？”

“去鬼界吧，徐照雪，再不去你会死的。”

这句之后两人长久无言。

他们行程很快，贺兰庭没来得及见两人最后一面人便走了，贺少卿觉出来自己父亲情绪的起伏，但也就是那么一下，浮玉京新的风云又起，大师兄醒了，对于两人的离开并未多说什么，他一如既往的养伤，直到兰陵的人来。

于是他也走了。

短暂的交集过后又是长久的分别，贺少卿那天去送大师兄，谁也没有说什么保重的话，只是酒喝了一壶又一壶，大多数是大师兄看着贺少卿喝。

贺少卿说他们这种修仙的人心真狠。

他酩酊大醉的回去，也是那天晚上，贺兰庭发现姜林月给他留了一封信，很短，寥寥几句。

“临别提笔，盼君珍重，岁岁康健，事过千帆，初心不变，祝君此后依旧坦荡。”

姜林月说，她不恨，都过去了，她不恨了。

贺兰庭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