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月问：“那你怎么还留在殿内？为什么偏偏留下你？”

那鬼更加恭敬些，“奴婢当时也被遣散，两百年前重新入殿伺候殿主。”

姜林月看着这只鬼终于想起来对上了号：“我记得你，本来是在往生的名单上，可后来你为什么没去？胡灵？”

胡灵作揖，“回姜小姐，胡灵答应一位故人同生共死，想要再做一世朋友，故等候在此。”

姜林月了然，其余的鬼知道胡灵年岁大，但却不知道其他更多的，比如他第二次进入第九殿，比如他曾有轮回入世的机会。

大多数鬼都有一次，但错过了就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了，有鬼贪恋鬼界这儿或那儿的好，错过了一直就停留至今。

姜林月问第三个问题，“那梓苌呢？她现在在哪里？”

刚刚抬起头的鬼哗啦啦又跪一地，头快埋进地里。

胡灵弯腰恭敬答道：“在水牢。”

“什么时候的事？”

“回姜小姐，是上个月，梓苌越俎代庖、欺上瞒下被殿主发现，现关在水牢。”

胡灵眼中并无波澜，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也无悲无喜，平静地很，就像每个寺庙门口的那位不知名姓的年长的扫地僧一般，沉默寡言却又大有来头。

姜林月说：“我要去水牢，你愿意跟我走一遭吗？”

“胡灵愿意。”胡灵跪在地上脊背是弯着的，所有鬼都看见了，但姜林月却觉得他脊骨是挺直的。

有的鬼劫后余生，感此逃过一场磋磨，他们眼里的姜林月是个“恃宠而骄”的主子，可这“恃宠而骄”完完全全是殿主允许的，平日里不会罚什么人，瞧着也好说话、好相与，但毕竟是位主子，殿主又疼的紧，谁也不想触这个眉头。

还有的鬼倒吸一口凉气，感此遭遇后胡灵只会水涨船高，日后众鬼在第九殿说不定还要听他的话。

百般思绪千般心意，做鬼了也逃不过凡间那一套。

姜林月和胡灵走在长廊中，前后相通，左右都是墙壁，从水牢传来的水滴声特别明显，一下，又一下，滴在地上，胡灵在前带路，姜林月跟在其后，四个小纸片人坐在姜林月肩膀上还有一个抓着衣服躲在背后。

走了小段，胡灵突然慢下来脚步问：“姜小姐现在还喜欢西市的云吞吗？”

姜林月看着他后脑勺，盯了足足十秒在他止步赔罪时先一步开口答：“要是有的话，我希望一会儿就能看见。”

她在鬼界的日子要比人间短数十载，出门的次数又屈指可数，更别提去逛鬼市以及里面的云吞，其实疑点很多了，姜林月越琢磨越品出来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为什么徐照雪对她好脾气却不叫她出门？

再比如他宁愿耗费心神做小纸人给她解闷却不准她离开第九殿？

除了某次的意外，火烧了第九殿，她也才有了机会出门，可她真的没有吃过这鬼界的云吞，她表示肯定以及确定。

所以，胡灵问的到底是谁？徐照雪又是为何呢？

绕过一个拐角，姜林月突然停住，手慢慢滑上后腰握住惊春的剑柄，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两步。

胡灵听到动静并不回头，他好像知晓姜林月在想什么似的，背对着她低声说道：“胡灵想起来一件事没和姜小姐说。”

姜林月不问什么事反问：“是没想起来还是不想说？”

胡灵摇摇头，“殿中鬼多嘴杂，胡灵不敢妄言。”

“什么事？”

胡灵说：“胡灵早在五百年前就见过小姐，那时候小姐还不姓姜，梓苌也还只是个兔子精，刚到第九殿求个活路。”

……

鬼界下了雨，虽然这里不分昼夜，但也要计量时间的流逝，斗转星移便是物证，眼睛即是判官。

蓦地，一道闪电从上空横劈延伸至北边最后消失在天际，路过水牢两三根木头做的窗户时勉强施舍了点光，微弱亮光晃了梓苌的眼，她偏头无力地仰了仰头，眯缝的眼睛似乎看到有人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闪电过后跟着惊雷，轰隆隆响的吓人，梓苌心跳不自禁跟着这雷哗啦啦震了震，她依稀能辨得对方是个女子，情不自禁讥笑，数天的烦躁散了点，冷嘲热讽的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就绕至灯火旁点上了蜡烛。

烛火将姜林月的脸照亮，梓苌的话跟着也如鲠在喉。

又一道惊雷跟在闪电后面响起，比之前更响，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梓苌的心往下坠，快要心碎，杀人诛心，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