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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戬低头:“失礼了。”
李月迎:“?”
没等她回答,他手上的力道更紧几分,掐得李月迎的腰差点当空折断,好在她定力优良,不然早就得挣开龙戬的桎梏跑路了。
少年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转而一把捏住她脑后那顶明显偏大的兜帽,眼疾手快地迅速帮她又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堪堪遮住她的整张脸,只余一小截白皙的下巴露在外面。
这一切都是在半空中瞬时完成的,李月迎的手僵在原处不知所措,更衬得龙戬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含糊地将接住李月迎、为她整理好衣衫两件事在不足五秒的时间里做到最好。
一落地,龙戬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月迎的后背,把她妥善放到地上。看她想摘下兜帽,龙戬又一把拉住她的手,悄声叮嘱道:“别摘。”
“旁边都是圣界的人,鬼谷也在。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会有大麻烦的。”
那些细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或人声或金属摩擦声的轻响在他的提醒过后无声化成一只只蚂蚁,蚕食她的耳道。
原本的动作一顿,李月迎沉默地不应声,任由龙戬带着自己走。
如果她还不知道那么多过往的话,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摘下兜帽,用自己的真身以圣女的身份对圣兵和雪皇大声控诉鬼谷的条条罪状。
以前的她就是这样固执又天真地重复,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出面,那事情或许就会有所转机,但其实不是的,她只会被按上“叛徒”或“冒名顶替”的帽子,钉在耻辱柱上,直到十万年后全然不知的自己再见圣界时也难以脱身。
万事万物都有被设定好的终点,人的终点是死,圣冥大战的终点是两败俱伤。
这是她不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无法改变的现实。
不远处传来火麟飞和泰雷的呼喊——圣兵团准备进军冥界之门了。
玄易子带着玄冥之匙远走高飞,七大平行宇宙的未来又一次跌入将暗未明之境,雪皇左右摇摆的心绪终究落定——进军冥界,斩草除根。
李月迎本来已经不想投注太多感情在阻止圣兵进入冥界之门这件事上,因为她已经试过几万次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还会害惨她。
但当她看到圣兵团举着手中的武器,浩浩汤汤地冲向冥界之门后的时候,她还是为之一惊。
历史的车轮一次又一次地碾过七大平行宇宙,直至寸草不生,生灵涂炭。
乱石穿空,黑云压城,世界在一刹那变了个模样。
超兽战士们试图冲破引力的阻碍去阻止这场浩劫,但这对大部分失去异能锁的他们来说太过艰难。只靠天羽和李月迎根本不可能面对庞大的圣界部队。
先是鬼谷、圣兵团,然后是风耀,最后是雪皇。
他们接连走进冥界之门,沦为玄冥黑洞的养料,被湮灭在黑暗之中。
地面余震渐息,盘旋在冥界上空的巨大黑洞缓缓闭合收缩,萦绕在超兽战士周围的窒息感也逐渐褪去。空洞的思绪重新开始活络,进入他们第一眼的,是残缺的冥界之门以及在那之后的无数断壁残垣,还有就在面前、完整无缺的玄冥之棺。
环顾附近的破败,火麟飞颤声道:“..他们都死了吗?”
李月迎摘下兜帽,抖抖上面的灰:“是被封印了吧,就像当时的我们一样。”
一时没人接话,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旁传来,李月迎侧首望去,是一个和她一样有着黑色长发的少女,脸上和手臂上蔓延着一片羽翼般的黑色半透明胎记。
她记得她。
李月迎朝她打招呼:“风影。”
少女一愣:“你还记得我?可你不是……”不是死过一回、从没见过我吗?
“我猜的。”李月迎随口胡诌,“那个老头和我们提过你,刚刚我又看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在和我们并肩作战,那我想大概就是你了吧。”
这话纯属放屁,她只是有圣女时期的完整记忆而已。
风影隶属兵团,和还需要上课的李月迎的交流不多。两人真正接触,是某次兵□□她去给圣女当陪练。
按理来说,这种活轮不到她一个在兵团里不受待见、出手狠绝的人来干,但风耀执意要她去,这位兄长的原话是:“圣女殿下和你年龄相仿,为人和善正直,你和她练几回,说不定能当上朋友。”
风影最初对此并不上心。不过就是个圣女罢了,圣兵团还以除暴安良美名远扬呢,不还是会看扁她排挤她吗?她想好了,如果那位圣女殿下对她有哪怕半分挤兑,她都会立马翻脸走人。
但李月迎没有。
十四岁的少女逆着光,朝她盈盈一笑:“你就是风影吧?我听说你很厉害,接下来就麻烦你指点我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真让人难以置信。风影看着眼前神色疲倦又寂然的李月迎,不敢相信明明距离上次见面才过了几个月,但现在的她们之间却已经间隔十万个春秋。
鬼谷…都是鬼谷!
她愤恨地捏紧拳头,十指嵌到肉里。
火麟飞失神地凝望着玄冥之棺好半晌,棺上的古怪符文流光溢彩,余光印在他脸上,照亮他无助的神情:“他们被封印进去了…那为什么我们还在这?以前不是……”
“这说明…我们已经变成了冥界战士。”泰雷沉声道。
为了杀死冥王踏入轮回的人,到头来成了冥王的战士。
这在火麟飞眼中是多么荒唐可笑可耻的事。
“那我们从前做的那一切,都有什么意义?!”他吼道,“我们…我们为了杀死冥王,穿越那么多平行宇宙,又回到十万年前…我们付出那么多,那么多!难道就是为了变成冥界战士的吗?!——那我们做的一切,都有什么意义?!”
他少有这么绝望又愤怒的时候,但在此情此景下,周围静如止水,没有人安慰他的情绪,所有人都在低谷中。
泰雷垂眸,嗓音微哑:“没有意义,这一切都没用意义。我们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根本就没有敌人,我们最大的敌人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啪嗒一声响,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引得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声源处站着无声哭泣的少女,她粉发散乱,几秒前还固定在她左手手背上的凤羽异能锁无端脱离主体,落在坚硬的冥界地面上。
凤羽异能锁脱落后自动溶解,残留的粒子瞬间被风吹成一盘散沙,与风融为一体,再也不见轮廓。
火麟飞喃喃:“天羽?你怎么了,别哭呀…”
李月迎看到天羽如雨后柳树般迷蒙的眸子,似乎意识到什么,当即上前用干净的指腹给她擦眼泪:“没事的,没事的……”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火麟飞和泰雷的话像一根尖针,刺到她现在心中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天羽忍不住地啜泣:“对不起,月迎…我对不起你……”
“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但我的爸爸却…却——”她躲开李月迎要给她擦泪的手,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串串滑落,“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弥补你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偿还——就当做是我替我爸爸向你赎罪——”
在她被火麟飞接回来后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是自己父亲强行扒掉李月迎的异能锁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怎么会这样呢?
她最爱的父亲伤害了她最好的朋友,怎么会这样呢?
她做的那些事原来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从她同意雪皇和鬼谷的请求,作为“钥匙”帮他们开启玄冥黑洞的时候起,一切就都是没有意义的,她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弄巧成拙,招来那么多祸事。
倒不如就在玄冥黑洞里蹉跎一辈子,起码大家能度过安稳的一生,不用看清世界的真面目、历尽颠沛流离还只能悲痛收尾。
天羽知道,强扒异能锁的痛苦远比死亡更折磨人,这象征着一个所向披靡的强者会在短短几秒内从云端跌到泥潭,这简直与毁掉歌唱家的嗓子、砍断名画家的手毫无二致。
就是这般残忍的手段,竟然被她爸爸用在她的朋友身上。
天羽不敢相信这是她听到的,以至于在她接受完治疗醒来后,听说冥王已经“自愿”被封印在玄冥之棺里面时,一度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知道她还是伤心难过的——那是爸爸啊,是她唯一在世的亲人,就算她们还会在十万年后再见,但没有人会因此愿意承受一次丧亲之痛。
可她,真的还有权利为自己的父亲嚎啕大哭一场吗?
天羽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不敢思考答案。她跟着大部队一起抢夺玄冥之匙的动作狠戾又不留情面,但脑中时时浮现出另外一张脸,那张恬静的、秀气的面孔不断与冥王的样貌重合,好像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告诉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