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光明社区的历史算是比较老的了,是本市第一个从农村改造而来的社区,在这儿住着的要么是原住民,要么是租房带孩子上学的打工族,人员结构非常复杂,流动性也大,社区管理一直都是个老大难问题。
“近几年慢慢好起来了,前些年你们是不知道啊,偷鸡摸狗入室盗窃,还有坐着摩托顺手牵羊抢人家项链耳环的,就仗着人追不上,”带路的民警说,“咱们有民警就住在这一片的,出完警回来一看自己家也被偷了,你说搞不搞笑。”
耿童和向恒跟那民警寒暄着,放眼望去入目的都是低矮平房,最高的楼栋也不过六七层,电线凌乱地四处拉着,不远处的流浪狗正对着他们龇牙咧嘴,被向恒吓唬了一声,瞬间夹着尾巴逃跑了。
路边正在择菜的花甲老人见警察来也毫不意外,似乎早就见怪不怪,还转头和老姐妹调侃今天又是谁家遭殃了。
耿童随口一问:“那偷东西的都抓着了?”
民警摆摆手:“嗐,大多数都是未成年,家里没人带,在社会上学坏了,偷的东西也不怎么值钱,没法往看守所扔,口头教育一下就送回去了;有几个是多次进宫的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那种,在看守所进进出出跟回自己家似的,你说该怎么管呐?”
耿童和向恒对视一眼。
民警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巴不得自己有读心术似的,打了个圆场,着重强调:“看守所的王警官呢,对这一块就特别重视,但凡是因为偷鸡摸狗进去的,他都坚持每天找人谈心,这个思想教育工作啊,做的那是相当的好,原本在咱们这儿犯了事的,出来之后都真心悔过了,现在还自己出去创业呢。”
说完他忽而想起眼前的这两位是攻坚组的,于是立马找补:“最近这两年啊,咱们社区算是好起来了,小偷小摸的少了很多,原住民呢现在也已经适应城市生活了,住这儿的人呢,也多了很多外来务工的年轻人,社区生态比之前好多了——您看,这路面,都重新修了的,一尘不染。”
向恒轻笑一声:“该不会是听说省厅和纪委都下来了,所以连夜突击搞的面子工程吧?”
“哎哟这怎么能呢,向警官您真是说笑了,”民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双手有些不安地搓着,突然眼前一亮似地引着他们去看社区的公告栏,“这,这几天确实是让环卫工人扫得勤快了点,连这公告栏上的牛皮癣广告都给铲了,但您放心,社区基础改善的工作这两年确实是一直都在推进,不管您二位来没来,这社区里咱们该做的日常工作都一样没落下,我哪能骗您呢......”
他话音未落,公告栏角落一片没铲彻底的纸角被风吹得掀了起来,底下隐约还能看见男科广告的模糊印子。
民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飘起的纸角,顺势用指甲使劲抠了抠,干笑着解释道:“这些贴小广告的太顽固,一层叠一层,清起来费劲——不过我们肯定加强管理,加强管理!”
耿童目光扫过公告栏旁边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的围墙,又瞥了一眼民警指甲缝里沾着的碎纸屑,没接话。
向恒则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顺着民警的话道:“理解,基层工作不容易。不过我们呢,不是来视察的。”
民警一怔:“啊?”
“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章琴的情况,”耿童说着将照片拿了出来,“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民警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好半天皱着的眉头才解开:“哦......这个,这我知道,三单元六零九的那个独居老人。”
“独居老人?”耿童半信半疑,故意说,“她不是有儿女吗,我记得一年前她的儿子女儿还带她去三亚旅游了来着,是吧向警官。”
向恒颔首:“对。所以我们比较好奇,她是......一直以来都一个人住着?”
民警十分笃定:“章女士的情况我们最清楚了,她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儿女都在外打工,是我们社区的重点关注对象,这我不可能记错的,她在这儿二十几年了,刚开始她丈夫还在世的时候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但后来啊,她男人得癌症走了,儿女又要出去读大学,所以呢她从那时候开始就一个人住了,儿女偶尔会回来看看她,再后来呢,她的儿子女儿都有了家庭,就不常来看她了。”
“怎么会这样?”耿童问,“过年的时候也不聚聚?”
这位在社区工作了大半辈子的普通基层民警却面露难色:“您二位有所不知啊,她家里......我就这么说吧,她儿子有点白眼狼,从上高中开始就经常跟家里吵架,好几回还动手打她,就是因为她没给零花钱,我们还去协调了好几次,但这些,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也不好插手啊。”
向恒:“那她女儿呢?”
“她女儿还好,挺孝顺一人,但就是太胆小,从小到大都这样,遇事就哭,有时候还因为跟邻里有矛盾就寻死觅活的,我之前就处理过一回,这姑娘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家里烧煤气,差点死了,要不是我把门踹开,她可能就真的......”民警说,“所以章琴家里的事我们社区都是很重视的,现在她儿女都大了,不着家,逢年过节都是我们这些干基层的去上门陪她的。”
耿童问:“那章琴这个人的性格怎么样?”
“性格......就普普通通啊,挺好的一位母亲,唉,我估计是她年轻的时候太溺爱孩子了,才导致现在的这么个结果,”民警敏锐地捕捉到了耿童话里的某个信息,“诶,你们问她的事做什么?是有什么案子需要协助吗?”
向恒见状也不瞒着了,道:“一年前,她和儿女在三亚游玩的时候意外离世了——怎么,您搞社区工作的,您不知道?”
“这这这,这我真的不知道啊,”民警说,“我们都以为她搬出去和她儿子女儿住了!这,这我们也不清楚啊。”
耿童:“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民警:“一年前,她儿子和女儿带着两个小的回滇城了,刚好是快过年的那段时间,我们还特意去拜访了他们,看着他们一家相处得还不错也就放心了,后来我还在路上碰见她,寒暄了几句,她说她儿子要带全家人去三亚,以后就住那养老哪儿也不去了。”
耿童再次确认:“在这之前,她一直是一个人住,没有带孙子,也没有带孙女,是么。”
“是啊,她孙子和外孙都在首都上学呢,她儿女也不让她带,说是怕带不好。”
耿童表情微微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