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辰不想管傅强的事,但他忍不了了。
“你有病吧傅强!”他一把将桑达从傅强手里拽开,顺势将桑达推远,紧接着在傅强震惊之余照着傅强的脸就是一拳,“男子汉大丈夫为难一个小孩儿算什么东西!”
拳头带着风声砸在傅强脸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
傅强显然没料到一向隐忍的邢辰会突然爆发,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他愣了半秒,随即缓缓转过头,原本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眼底的阴鸷像淬了毒的冰棱,一点点凌迟着空气。
“你他妈,敢打我?”傅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磨牙般的狠戾。
邢辰挡在桑达身前,后背挺得笔直。刚才那一拳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指骨传来阵阵钝痛,可他的眼神比指骨更硬,猩红的怒意里裹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傅强,你动谁都可以,别碰她。”
桑达躲在邢辰身后,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他的后襟浸湿了一片:“邢辰哥......我,我知道你心好,但是别、别跟他硬来——他没有逼我,没有为难我......”
桑达虽小,但她从这些天的相处和看别人的眼色中逐渐清楚了傅强的手段,在缅甸,傅强的名字就是阎王的令箭,没人敢违逆,违逆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傅强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动谁都可以?邢辰,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狗,一条靠我给口饭吃才能活下去的狗。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他猛地上前一步,抬手就想揪住邢辰的衣领,却被邢辰侧身躲开。
邢辰的动作算不上利落,长期被压迫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玉石俱焚的疯狂:“我是狗又怎么样?狗急了也会咬人,咬不死你,也得撕下你一块肉。我之前就说过了,我跟着你混,什么都听你的,但你不可以动那个小警察,你没做到,这件事我忍下来了。现在在毛淡棉,我还是跟你混,还是一切都听你的,我和你商量过,钱可以赚,生意随便做,但你不可以动这里所有跟你的生意没关系的人,你答应了。可你还是没做到!”
“好,好得很。”傅强被彻底激怒了,眼底的阴鸷化作实质的杀意,“看来这些日子我是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他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桑达,语气骤然变得阴柔:“小桑达,你看,你的邢辰哥哥为了护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他护得住你吗?护得住他自己吗?护得住你那个病殃殃的阿爸吗?”
桑达的哭声一顿,脸上血色尽褪,傅强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是啊,邢辰连自己都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护得住她?
邢辰的心也跟着一沉,傅强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不怕傅强对自己怎么样,可他怕傅强迁怒于桑达,迁怒于桑达的父亲。桑达一家人对邢辰有救命的恩情,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连累这家人。
“傅强,”邢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你到底想要什么?桑达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反而会坏了你的生意。”
“你什么意思。”
邢辰:“你要桑达做的事,我也可以做,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孩子。”
傅强挑眉,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他绕着邢辰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做什么都可以?”
“是。”邢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傅强停在邢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又落回桑达身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贪婪:“但我要的是她,乖乖地跟我去妙瓦底。而不是你这种......会咬主人的狗。”
“不行!”邢辰想也没想就拒绝,“妙瓦底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该不该去,不是你说了算。”傅强的语气冷了下来,“邢辰,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要么,让她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派人去把她阿爸找来扔到萨尔温江喂鱼,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残忍:“在那个小警察还活着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鞭长莫及,什么叫生不如死。”
“你!”
“害怕了?害怕我找人把你心爱的小警察弄死?”傅强冷笑一声,“看来在你心里这个孩子的地位也不过如此,你想救她,你以为自己多么高尚多么不怕牺牲,但只要我一提到那个小警察,你就犹豫了,你在衡量某个价值——到底是保护你的救命恩人,还是保护你的心爱之物。”
说着傅强又道:“人呐,嘴上说得再硬气,心里那杆秤,自己都控制不了。一掂量,分量就出来了。你犹豫,你权衡,你骨子里就是个伪善的人,你根本就不想救桑达,你只不过想表现出来一种英雄主义来掩盖你的懦弱和自私。一边想当情深义重的大哥,一边又放不下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结果呢?两头都想保,两头都保不住。”
“傅强,我知道你有本事,我知道我说不过你,我也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条狗,”邢辰声音冰冷,“但你别忘了,老子是正正经经读完大学踏实工作了好几年的记者,我见过的,我经历过的,写一本小说都绰绰有余。你仗着手里有我的把柄,在我面前玩诡辩玩人性,还嫩了点。”
傅强:“哦?是么?那么我想采访一下,这位拥有高尚灵魂的正义之士,你为什么会站在我的面前,为什么会出现在毛淡棉,为什么手里会沾血,又为什么......不得不屈服于我呢?”
邢辰狠狠咬牙。
傅强慢悠悠地掏出枪,上膛,眯着眼,缓缓对准他。
“现在,你还觉得我嫩么?”傅强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枪口稳稳地抵在邢辰的眉心,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正义?高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东西连屁都不是。更何况你已经跟了我,那些所谓的正义早就离你而去了,你没得选。”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指腹摩挲着扳机的纹路,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邢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要么,看着我现在崩了你,然后带桑达走,顺便把你那小警察和桑达阿爸的尸体一起丢进萨尔温江喂鱼;要么,你跪下求我,求我放过桑达,求我不要动你那个远在滇城的小警察。”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是我老板没错,但你,没资格让我跪。”
傅强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恶意的戏谑:“是么?我没资格让你跪?那在粤东的时候是谁给我跪下磕头求我不要弄死耿童的?是鬼么?”
邢辰紧紧捏拳,隐忍不发。
傅强:“我在克伦邦有个玉石矿,那里的矿工每天要挖够二十斤矿石才能有口饭吃,很多人进去不到三个月就被活活累死,尸体直接丢进矿洞填坑。你说,你去那里,能撑多久?”
邢辰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心被枪口硌得生疼,可他的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突突直跳,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却又被极致的隐忍死死压住。
他知道傅强说得出做得到,克伦邦的玉石矿他也早有耳闻。
“怎么?不说话?”傅强微微用力,枪口又往邢辰眉心按了按,“还是在想,那个小警察会不会来救你?”
邢辰一字一顿:“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哈哈哈哈哈,害怕了?心虚了?邢辰,他现在自身难保,就算知道你在这里,也只能是隔岸观火。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本事大,是我故意留着他,就是为了今天,为了看你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我面前求饶。”
“傅强,”邢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厉鬼?”傅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傅强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手上沾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厉鬼见了我都得绕着走。少跟我来这套虚的,给你三秒钟考虑时间,跪,我就放过桑达和你的小警察,不跪,我现在就开枪,三——”
“我跪。”邢辰淡淡开口。
傅强:“太小声了。”
“我跪!”
傅强:“那你跪啊!”
桑达尖叫道:“不可以!”
在傅强的吼声和桑达的哭声里,邢辰咬着牙,对着傅强,缓慢而坚决地跪了下去。
他道:“你说的,只要我跪,你就放过桑达一家,也放过耿童。要是你敢食言的话,就别怪我用命和你拼。傅强,你见识过的,我疯起来,什么都敢做。”
傅强盯着邢辰,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缓缓放下了枪,但枪口依旧对着邢辰的方向,没有丝毫放松:“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不过,你以为一句‘我跪’就完了?”
他走上前,伸手捏住邢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眼神阴鸷:“我要你现在给我磕三个响头,说‘傅老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跟您作对了’。只要你磕了,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邢辰的身体猛地一僵,下巴被傅强捏得生疼,可他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傅强,一字一句地说:“傅强,你他妈别太过分。”
“过分?”傅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邢辰的下巴捏碎,“我告诉你邢辰,这还只是开始。你不是觉得自己高尚吗?不是觉得自己是正义之士吗?我就要亲手撕碎你那层虚伪的面具,让你知道,在我面前,你连条狗都不如。”
枪口再一次对准了邢辰的胸口,傅强的语气冷得像寒冬的风:“磕,还是不磕?不磕的话,我现在就开枪,然后让桑达亲眼看着她阿爸的尸体被丢进萨尔温江,再然后,我就联系滇城的人,让他们送你的小警察上路。”
邢辰看着傅强眼底的残忍,又转头看向哭得几乎晕厥的桑达,胸口剧烈起伏着,内心的骄傲与尊严被反复撕扯。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邢辰的脊背缓缓弯曲,每往下沉一分,都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上面。他的脊背不再笔直,却依旧绷得僵硬,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苗,那是尚未熄灭的反抗与隐忍。
第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声音沉闷得让人心颤。桑达的哭声瞬间卡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邢辰弯曲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邢辰哥,不要......你起来,你起来啊!”
傅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得意的笑,抱臂站在一旁,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继续,还有两个。”
另外两个响头接踵而至,邢辰的额头很快渗出了血丝,混杂着灰尘,狼狈不堪。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傅强耳中:“傅老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跟您作对了。”
“好,好得很!”傅强畅快地笑了起来。
而后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桑达的屋子,临走给邢辰丢了句话:“晚上到俱乐部来找我,你知道地址。”
邢辰咬牙,冷冷盯着傅强的背影,扶着膝盖起身。
桑达抹了把眼泪:“你不用这样的。”
“你叫我一声哥,保护你是应该的。这是规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种做人的规矩。傅强当然不懂,因为在他眼里,人只分有用和没用,”邢辰看着桑达,“你还小,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风景你还没有看到,所以你不能跟傅强走,你要坚强,等你有能力离开这里的时候,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像你阿妈当年一样,再也不要回到这个炼狱里来。”
“邢辰哥,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因为这里的罪恶太多了,”邢辰淡淡地开口,“能跑一个是一个吧,跑了,也许就能堂堂正正地为自己做主了。”
桑达摇摇头:“我听不懂。”
“以后你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