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邢辰吹着江风,江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扑在脸上,将残留的戾气一点点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
这里不是避风港,只是暂时的落脚点,只要傅强还在,只要耿童还在追查,他就永远逃不掉。
江边的小木屋简陋却整洁,船夫大叔见邢辰回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中文同样蹩脚:“回来了?快进屋,炖了鱼汤,鲜得很。”
邢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大叔,抬脚走进木屋。
他刚来,船夫大叔就要出去打渔了,两人没什么别的交流,倒是桑达,邢辰一进来她的眼睛就开始发亮。
“邢辰哥,我刚刚盛饭的时候想起来你吃不惯缅甸菜,就在鱼汤里放了你说的那种姜片,可以驱寒去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映着墙角堆放的渔具和简单的厨具。
邢辰在矮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土灶里跳动的火苗上。
火苗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想起在滇城的那些日子,那样的日子虽然总是充斥着危机,他要不断地用无数个既欺骗自己又欺骗耿童的方法和傅强之流周旋,也许今天还活着,明天就会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稀奇古怪的原因死掉,但那样的日子在他这短暂的一生中却显得那么安稳——或许是因为有耿童,所以即使再危险,他也甘之如饴。
可如今想来,无论是滇城,还是夏邦,似乎早早离他而去,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邢辰哥,你在想什么呀?”桑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放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鱼汤上飘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没什么。”邢辰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鱼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抬眼看向桑达,见小姑娘正托着下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好奇,于是他无奈地问,“你为什么总看着我?”
桑达脸颊微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觉得邢辰哥不像坏人。阿爸说,能帮着修船、搬货,还对我好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坚定:“傅叔叔他们就不一样,他们总是皱着眉头,有时候还会凶我。”
邢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了上来,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他们找你了?”
桑达微微垂眸,轻声说:“嗯。那天你被王叔叔叫走了,傅叔叔亲自登门,说要给我介绍活干。”
“什么活?”
“我不知道,傅叔叔说他在缅甸有认识的老板,”桑达声音越来越小,“邢辰哥,我家的情况你清楚的,我妈妈很多年前就跑走了,爸爸身体也不太好,光是打渔,没办法完全支撑家里的开销,而且......而且现在又多了一双筷子。傅叔叔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这样,我爸爸就有钱了,有钱,就能治病。”
邢辰放下手中的碗筷,眉头皱着:“他让你跟他走?走去哪儿?”
“妙瓦底。”
“不行!”邢辰没等她说完,差点没忍住脾气,“妙瓦底?你知道妙瓦底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吗!”
桑达被吓了一跳:“邢辰哥......”
“桑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钱,你想给你爸爸治病,你想等攒够了钱就去找你妈妈的下落,是么,”邢辰说,“但我告诉你,中国有句古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以为傅强是善心大发想帮你一把,但你根本就不知道,帮你的人,会不会在背后拿刀扎你。你以为你跟着他走就能找到工作就能有钱了,不,一旦你跟他走了,你就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明白吗。”
桑达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或许,傅强的钱,对她这样年纪又有着这样家庭的小姑娘来说,诱惑太大了。
邢辰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还小,不要那么急着想钱的事。”
“可——”
“我知道你很需要钱,”邢辰说,“但你绝对,不能跟傅强走。”
桑达眼眶有些红:“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邢辰:“我给你弄钱。总之,你不要和傅强他们有太多的接触。”
“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住在你家,吃着你家的饭,睡着你家的床,如果没有你家里人这些天的照顾恐怕我早就死了,你以为傅强让我住在你家是真心想让我安稳过日子吗,”邢辰说,“你还记不记得当时那个叫颂奇的泰国老板把我们送来你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么。”
“我记得......傅叔叔说你一直在发烧,这里医疗条件不好,你可能没几天就会死,但他还有生意要做,不能带着个拖油瓶到处跑,就让我们先收留你,还给了我爸爸一笔钱,”桑达回忆道,“傅叔叔还说,如果你死了,丧葬费他来出,叫我们好好看着你。”
“我死了对他来说压根就不算什么,他是不想我活下来之后还到处乱跑坏了他的好事,所以让你爸爸多照顾我,名为照顾,实则是安个眼线,就是吃准了你爸爸老实,收了钱只能听他的好生盯着我,否则不光是我,你全家都要完蛋。”邢辰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
“你不用懂,”邢辰回过神,“也不用拒绝我的钱。我和傅强不一样,他的钱脏,我的钱干净,都是以前在滇城给我兄弟干活的时候一笔笔攒下来的——再说当时我高烧到快死了,如果不是你和你爸爸忙前忙后,我能不能活到现在都难说。所以......桑达,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桑达眼泪落了下来。
“怎么还哭了?”
“邢辰哥,你人真的好好,”桑达说,“我长这么大,除了阿爸,没有人会对我这么好了。”
邢辰无奈一笑。
桑达赶紧抹了把眼泪:“邢辰哥,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可以赚。我会编花篮,编头绳,会做花环,还有手串,我还会说中文,等旅游旺季的时候我就去卖我的手工。”
“说起来,我有点好奇,”邢辰一边吃饭一边说,“你和你家人的中文都这么好,是谁教的啊?”
桑达:“我阿妈是你们那边的人。”
“啊?”
“其实,我就小时候见过她,她长得很漂亮,我的手工也是和阿妈学的,阿妈会中文,也会好多英语,有好多的见识,我总觉得,她特别厉害,”桑达说,“但我阿妈好像一直都很不开心,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屋子外面,有时候还会偷偷流眼泪。后来......她突然消失了,阿爸说她是跑掉了,跑回她原本的地方了。”
邢辰静静地看着桑达专注的神情,眼底的光淡了下来。
桑达还小,很多事情她不明白,她能复述的,只有她小时候格外沉重的记忆。但邢辰看到的,是一个女人,从误入深渊,再从深渊里拼命爬出来的故事。
桑达忽然说:“其实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在被窝里,看见我阿妈起来了,换了衣服,连鞋子也没穿,就从窗户翻出去了,后来我阿爸找了好多人去追她,但都没找到她。”
“你的阿妈,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喊她十娘,但她的中文名好像叫秀婷。”桑达用手指沾了点杯子里的水,歪歪扭扭地把秀婷大概的字形画了出来。
在缅甸,人是没有姓的,为表尊敬,大多数人会在已婚女性的名字前冠以“杜”,在未婚女子的名字前冠以“玛”。但桑达的妈妈却在这些人的眼里是没有姓的,单单一个十娘,是因为秀婷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在某个周日给桑达的阿爸送了一件手工钩织的毛衣,阿爸很生气,把她拖到外面打了十个耳光,叫所有人都看见了,于是大家就开始称呼这个女子为十娘。
“为什么?”
“周日送东西很不吉利。”桑达说。
说着说着门外有人进来,邢辰警惕地看过去,正好和傅强对上眼神。
傅强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哟,吃饭呢。”傅强顺手拖了张椅子往桑达身边一坐,就开始用手指轻轻撩动桑达垂在肩膀上的辫子。
邢辰抬眼,眼神有些冰冷:“傅老板,有的事情,注意场合。”
“我做什么了吗?”傅强勾唇阴森森一笑,凑得离桑达更近了,桑达紧紧捏着衣角,一点点偏头躲着,而傅强却觉得有意思,一把揽住了这个女孩儿的肩,“桑达,告诉你邢辰哥哥,在缅甸,有些事情,他管不着。”
桑达瑟缩着点头。
邢辰眼底怒意更甚。
傅强玩儿似地勾着桑达的辫子:“之前和你说的事想好了么。跟叔叔出去干活,贴补贴补家用。”
“我......我还没有——”
傅强危险地眯了眯眼:“桑达,跟我走,等着你的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留在这里,等着你的,是你阿爸病死之后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屋子。到那时候......你猜,外面那些打光棍的野男人,会不会想法设法把你吃干抹净?”
桑达吓得浑身都发抖了,她下意识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邢辰,却绝望地想起邢辰在傅强身边,日子也不好过。
傅强恶魔般的低语还在继续:“小桑达,跟我,叔叔能给你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漂亮的衣服,漂亮的首饰,高贵的身份,完美的工作,还有数不清的钱,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毛淡棉,离开这个破地方。”
邢辰气得想发疯,但他的命也捏在傅强手里,现在傅强故意搞这一套,他看不明白傅强到底要干什么——傅强的生意版图铺得那么大,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就盯上桑达这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儿了。
还是说,傅强是借着欺负桑达的名头,警告邢辰不要多管闲事?
傅强要带桑达去妙瓦底,妙瓦底是什么地方,别人不知道,邢辰可太清楚了,那种地方,进去了,就不可能再跑得出来,男人进去说好听点是劳工,说难听点是奴隶,女人进去......也许这辈子就都毁了。
但为什么傅强这么执着于桑达呢。
难道是......
傅强某个生意里的某个老板好这口?
桑达猛地站起就要往外跑,傅强先她一把将她胳膊拽住,然后狠狠逼她靠近自己:“你到底想清楚没有!是要钱治你爸的病,还是看着我先弄死你爸,再弄死你的邢辰哥哥,最后再弄死你!”
桑达痛呼一声,想推开傅强,却被他越勒越紧,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