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车子驶离旧码头,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布,将澜沧江的水声压得低沉。
向恒瘫在靠枕上,喃喃:“走了一个傅强,又来一个赵立刚,什么时候算个头啊。”
耿童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悄然收紧:“赵立刚想接的不止是地盘,还有这条被洗白的通道。章硕既然说荣兴这几天到,那我们等着就是了,我倒要看看,这个荣兴,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之后便是一路无言,直到耿童把车开到生活小区附近的停车位里。
向恒这时候突然来了兴致:“哎,说好的小锅米线呢。”
“不会少你的。”
耿童话音刚落,便推开车门。
夜风吹来带着澜沧江潮湿的水汽,混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总算驱散了几分旧码头的压抑。他顺手扯了扯衣领,眼角余光扫过小区门口来往的行人,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朝向恒抬了抬下巴:“走吧。”
向恒精神一振,刚才的颓丧劲儿散了大半,趿拉着鞋跟在后面。
巷子不深,昏黄的路灯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侧的墙面爬着青苔,偶尔有住户的窗户透出暖光,夹杂着电视声和孩童的嬉闹。小锅米线的店面就在生活小区旁边,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叔,正麻利地往小砂锅里加骨汤,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伴着酸笋的独特香气,在夜色里格外勾人。
“两碗小锅米线,多加酸笋。”向恒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杯凉水,猛灌了一口。
大叔应了声好,抬头瞥见耿童,笑着点头:“哟,耿警官也来了?刚下班是吧。”
“嗯,我和他要一样的。”耿童点点头,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却没离开巷子口的方向。
这里是老小区,来往都是熟面孔,一旦有生面孔出现,很容易察觉。
说话间,大叔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锅米线上来了。
瓷碗里的米线洁白爽滑,上面铺着鲜嫩的肉片、金黄的油渣和翠绿的葱花,酸笋的香气直冲鼻腔。向恒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搅拌了几下,又挖了一大勺辣油加进去:“哎你说,那个荣兴在这种时候到滇城来谈合作,他难道不知道最近警察盯赵立刚盯得很死么,他为什么还要往枪口上撞啊?”
“先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耿童拿起筷子,动作温和地挑了几根米线放进嘴里,“他们不是不懂,是太懂了。赵立刚到现在还不忌惮警察,多半是因为他觉得他的后台能保住他,还有就是......他觉得自己的产业已经洗白到没有人能查出任何东西了,所以无所畏惧。你没听章硕说么,赵立刚今天找人聊项目,来的是住建局的人。”
向恒:“就那个方正平是吧,我记得严芬芳说他是住建局的——”
“办公室主任,”耿童道,“这个身份,是最能接近局长的身份。赵立刚能请他吃饭,说明,这个项目估计十拿九稳了。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场合会有黄振在,按理来说赵立刚要走人情,不应该会求到黄振头上。”
“这还用说,肯定他们仨是一伙的呗,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不,我是好奇,”耿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项目,要让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长也插一手。”
向恒沉默一瞬。
他道:“不会是......赵立刚的项目弄出人命了吧?”
“不清楚,所以才要谨慎,”耿童说,“赵立刚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黄振从饭局出来的时候正好跟我们碰上了,我担心,他会为了给赵立刚铺路,优先除掉我们这些已经猜到他半分真面目的人。”
“他敢!光天化日之下对警察动手,疯了吧。”
耿童皱眉:“你小点声。”
“哦,”向恒声音小了些,又觉得耿童有点杞人忧天,“我觉得吧,与其担心黄振会对你下手,还不如担心担心他会不会耍手段把你弄出攻坚组。毕竟死一个警察,这个代价太大了,不是黄振能承受得起的,如果黄振还想继续当他的刑侦支队长,他就不可能动你。”
耿童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了店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身上。男人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正假装看米线店的菜单,眼角的余光却频频往他们这边瞟。
“别抬头,用余光看店门口,穿黑帽衫的那个,”耿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向恒闲聊,“应该是赵立刚的人,跟着我们过来的。”
向恒不动声色地嗦着米线,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心里暗骂一声,嘴上却笑道:“这破地方还有人跟?看来赵立刚是真把我们当眼中钉了。”
“说明我们找对方向了,”耿童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吃完这碗,我们绕路回去,就当没看见,不要惊动他。”
向恒点点头,加快了嗦粉的速度。
热辣的米线滑过喉咙,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他们知道,一场新的较量,已经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店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大叔在一旁收拾着碗筷,见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笑着问:“再来一碗不?”
“不了,下次再来。”耿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拉着向恒起身,朝着生活小区走去。
巷口的黑色连帽衫男人犹豫了一下,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耿童和向恒没事人似地进了生活小区的门,门口有保安有门禁,那男人也只得作罢。
向恒忽然想起什么:“之前......你是不是在小区里被人教训了来着。”
“什么?”
“生活小区的门禁管理系统不算差,虽然是老小区了,但这里头住着的要么警察要么是家属,也没听说谁把房子出租给外面的人,当时青天白日的,你和江队两个人在房间谈事情,怎么就着了别人的道,还被开了一枪,”向恒说,“就算有人要报复,也不应该这么堂而皇之啊。”
提到那件事,耿童心里某块酸涩的地方像是被谁捏了一把。
他当然记得,也很清楚是谁对自己开的枪,但当时他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队友,于是便一直没有说出口过,现在更是不愿意开口——斯人已逝,比起深挖真相,他更愿意用别的说法蒙蔽自己,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江驰不是那样的人。
江驰朝自己开枪是事实,可他在粤东用命换耿童活着也是事实,这其中的恩恩怨怨,早就是一笔算不清楚的账,孰是孰非,对于耿童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想知道江驰为什么要朝自己开枪,比起把死人拖出来鞭尸,他更想,按照当初的调查结果——虽然江驰手上检出了硝烟反应,但证据匮乏,本案,做悬案处理。
这样,似乎能将一切都带过去,随着江驰的死,埋入地里。
他只是,想维护江驰最后的尊严和体面,就当自己对江驰救命之恩的答谢。
向恒看他半天没说话,胳膊肘捅了捅。
耿童回过神,抱歉地笑笑:“当时事发突然,我有点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
49、
深夜,四周都很安静。
隔壁那个总是放电视看法外狂徒张三的邻居今夜竟然也出奇地安静,一时间耿童还有些不太习惯。
洗澡的时候他抓着香皂搓着全身,不自觉想起某个和今天一样安静的夜晚,邢辰死皮赖脸要留下来的样子。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看着有些桀骜不驯的身影,总会带着粤东码头咸湿的风,一次又一次地闯进他的脑海,成为噩梦中的永恒——他这段时间总是做梦,梦见邢辰掉进无边无际的深海,梦见邢辰在海里挣扎着向自己求救。
洗完澡出来,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躺下,耿童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黑夜里,不见五指,风从阳台门的间隙流进来,他又把被子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