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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长夜篇20: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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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窄的床,过去也能睡两个人。

人是否真的会变呢,从江驰到邢辰,耿童挨了一枪又一枪,没死,是他的福气,但又或许,是有人故意没有真的让他死。

邢辰终将会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耿童,也许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一直陷在这个名为痛苦的泥潭里,那一枪近乎要了耿童的命,也近乎要了邢辰的命。

一个是痛苦地活在回忆里,一个是痛苦地活在别人的回忆里。耿童想,也许他们的一切,早都随着午夜时分的一声枪响,被时光消磨掉了,徒留悲戚,徒留遗憾。

他亲手给了邢辰一把刀,也亲手让邢辰把刀尖对着自己,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一个名为背叛的深渊——-他竭力想向邢辰伸手,想拉住对方的衣角,可邢辰,这个他牵肠挂肚了许久的人,却在那一刻如此心狠地,开了枪。

耿童躺在床上,闭眼,脑海里依旧是当时在粤东的那艘船上,邢辰朝自己开枪的画面。但还是那句话,斯人已逝,又何必再纠结过往的恩怨,他和邢辰,终究是自食苦果而已,有些疼痛,也许早就应该放下了。

他默认了邢辰的死亡,就像默认江驰的离开一样。死去的人,再拖出来鞭尸,对真相而言毫无用处,只会让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流出的不是血,是无尽的伤感。

从相遇时的相互试探,再到最后的兵戎相见,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只剩下满身伤痕和无法回头的路。

有些疼痛,也许早就应该放下了。

耿童缓缓睁开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于是他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漏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倒不如,留一点清白和体面。

至少不枉过去的那些并肩走过的晨昏,那些未说出口的坦诚。江驰也好,邢辰也罢,终究是他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就算结局潦草,也不必让它变得面目全非。

就这样吧。

放过邢辰,也放过自己。

50、

而遥远的境外,缅甸,毛淡棉。

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正站在江边,看着静默的夜色,树影轻轻摇晃,带来的是无尽的罪恶。

浑浊的江水到了缅甸,带着塑料瓶,破布片,在江岸的淤泥里打转,江风里的咸腥早就被别的味道盖过——腐臭、污浊、陈旧,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在这个在外人看来混乱不堪的地界发生了多少触目惊心的冤孽。

“萨尔温江的夜景也不过如此。”他轻轻开口。

另一人嘴里叼着雪茄,冷声道:“你还有心思感慨夜景?那个警察活下来了,你猜,他下一步,是先弄死你,还是先弄死我?”

邢辰冷漠地转过身:“所以呢?”

“你当时是不是故意打偏的,”那人淡淡地扫他一眼,显然不想计较,但仍在敲打他,“不过也好,姓江的死了,算你一份功劳。但要是那个姓耿的也死了,你还用得着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么。”

邢辰轻笑一声:“躲躲藏藏?我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还不是拜你所赐——傅老板,好歹我也是跟着你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这么快就想找由头料理我,恐怕有点不太仗义吧。”

“你当初的承诺可是杀耿童,”傅强按住他的肩膀,警告般用力捏了捏,“现在耿童没死,你最好祈祷他挨了那一枪之后学乖了,否则,等他查到这里,第一个死的人,一定是你。”

“傅老板,你就这么笃定,那个小警察会查到这里么,”邢辰说,“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队长而已,能压他的人多了去了,犯不着赶尽杀绝。真把他逼急了,或是直接动了他,反倒会引火烧身。”

傅强:“你什么意思?”

邢辰:“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藏,不是惹,何必平白给自己添一个落在警察手里的把柄?”

傅强猛地捏碎了指间的雪茄,烟蒂掉在湿泥里,火星滋滋作响,像他压抑的怒火。

傅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枪这种东西,就算你不会用,十步之内,要取人性命也不可能失手。在粤东的时候你明明有一百次机会让耿童当场毙命,却偏偏让他只挨了一枪,还刚好避开要害。”

他上前一步,逼近邢辰,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压低声音咬牙道:“我让你杀他,是斩草除根!你倒好,留着他的命,是想等他回头咬我们一口?还是念着和他的那点破情分?”

邢辰的肩膀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邢辰没有否认,只是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萨尔温江,江面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像个割裂的幽灵。

“傅老板,”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情绪,“杀了耿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傅强冷笑一声,抬手戳了戳邢辰的胸口,“好处就是少一个疯子追着我们的尾巴不放!耿童是什么人?是跟江驰一样认死理的警察,他查到你没死,就一定会查到我们背后的生意,到时候,你我都得给他陪葬!”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邢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邢辰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隐忍。

“陪葬?”他侧过脸,目光直直对上傅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傅老板忘了,耿童手里握着的,可不止是我们的线索。那些年替你清理垃圾的人,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他要是真查到底,陪葬的可不止你我。怕什么?”

邢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留着他的命,让他活着查,查到那些藏在幕后的人,让他们自己人之间斗来斗去,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比现在就杀了他,引来上面的猜忌更划算?”

傅强盯着邢辰看了半晌,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利弊。

邢辰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们不过是棋子,真正的大佬藏在更深的暗处,一旦事情败露,最先被牺牲的就是他们。

“你最好别唬我,”傅强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警告,“要是耿童的存在,最终威胁到的是我们自己,我会先杀了他,再杀了你。”

邢辰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望向江面。

江风掀起他朴素的衣角,露出他腰间别着的枪,枪身冰凉,就像他此刻的伪装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粤东船上,手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终究是偏了三寸——不是为了什么渔翁之利,只是在看到耿童那双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时,心脏某个角落,还残留着对这个人最后的牵挂。

“放心,”邢辰的声音很轻,“他会死的,但不是现在。”

他还是站在江边吹风,傅强觉得没趣,走了。

一个女孩儿过来,喊了一声邢辰哥。

邢辰莫名奇妙地转过身。

那女孩儿叫桑达,缅甸名叫Thandar,中文说得很流利。

桑达是当地一个船夫的小女儿,不过十五六岁。

他在毛淡棉待的这些天,多亏了桑达一家的照拂,当初傅强带着他和王老四从粤东的轮渡上跳海时,船刚驶入南海中部,离中缅边境的海域不过百余海里。那天夜里风浪大,货轮为了避开检查故意偏离了航道,三人抱着块断裂的木板在海里漂了近十个小时,咸涩的海水灌得他几近窒息,意识模糊间只想着,或许真要葬在这海里了。

可命运偏就开了个荒诞的玩笑。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被一艘途经的泰国货轮捞了上来——货轮主人是个叫颂奇的泰国商人,娶了个缅甸媳妇,常年跑曼谷到毛淡棉的航线,做的是翡翠原石的生意。那天他们刚在泰国清迈收完一批原石,正往缅甸仰光运,船员瞭望时发现了海面上的漂浮物,本以为是海洋垃圾,靠近了才看清是三个奄奄一息的人。

颂奇是个良善的人,看他们不像纯粹的亡命徒,又碍着缅甸媳妇的情面,没把他们交给当地警方,只是在船到毛淡棉补给时,把他们托付给了相熟的船夫。船夫憨厚,收了颂奇的好处,又看邢辰虽话少,却总帮着他修船、搬货,对桑达也温和,便让他们在江边的小木屋住了下来。

桑达扯了扯邢辰的袖口,用中文说:“邢辰哥,阿爸让你回去吃饭。”

邢辰回过神,刚才因怀念耿童而翻涌的戾气被他压了下去。

他嗯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回。”

桑达笑起来,转身就往木屋的方向跑,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还不忘回头喊:“快点呀,菜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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