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医院,时安生拿着耿童的各项报告单,眉头拧着。
医生正跟他交代完病情:“患者本身就有多处旧伤,这次又遭受了强烈的精神刺激,现在出现了明显的精神崩溃迹象,会无意识地重复某句话,对尖锐的声音和光极度敏感,甚至会出现短暂的意识丧失。目前最需要的是静养和心理干预,绝对不能再接触任何刺激,否则,他的病情只会更严重。”
正是上次那个跟时安生沟通过的医生,那会儿时安生只觉得耿童的心理问题也许只是一时的,现在看来,那颗种子早就埋下来了,埋得太久太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芽。
时安生叹了口气,谢过医生吼,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病床上的耿童还在昏迷,准确来说,是睡熟了。
他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察觉,哪怕时安生走到床边,他也只是深睡在梦境里。之前在仓库里的愤怒和嘶吼,此刻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绝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纸片般轻轻陷在医院的被单里。
梦里,他看见解重楼枯瘦的脸,早就和原来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儿判若两人,他想靠近一点,却只听见解重楼说——“耿童,我恨死你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也许还能重新穿上警服,堂堂正正地做一名缉毒警察,可现在呢,我只能活在我最讨厌的屈辱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好想伸手紧紧抱住这个昔日的兄弟,说无数句对不起,可下一秒解重楼消失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解三七溃烂腐败的尸体,他仿佛听见解三七在向自己伸冤——“童哥,我死得好惨啊,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求你帮我杀了他们,求你......”
他刚要开口,解三七又消失了,这一次他看见的是江驰,他不确定地走上前,叫了一声江队。
然后江驰温柔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怎么过来了,谁欺负你了吗,告诉江队,江队帮你说他们。”
他的眼泪唰地落下,最后化为了崩溃的哭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江驰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也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他还见到了邢辰,他看见邢辰像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看见邢辰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被水贴在皮肤上,他听见邢辰说着剜心的话,听见邢辰说——“警官,你把我害得好惨,你为什么逼我,为什么逼我做你的线人,你为什么要让我走上这条不归路,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还有盛晓南,她还是死前的那个样子,遍体鳞伤,垂着脑袋,低语:“耿童,我好讨厌你,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要看着我被别人一遍遍地羞辱,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耿童的眼泪轻轻落了下来。
病房里,输液管里的药液也是如此缓缓落下的,最后爬进耿童的手背。
时安生用纸巾不断地擦他的眼泪,但一直都没擦干净,这个年轻人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在梦里哗啦啦往下淌,打湿了医院的枕头,可躺着的人除了落泪,却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
傍晚时分,冯局和队里的几位领导专程赶来了医院,就连黄振都来了。
看到病床上耿童脸色苍白的模样,所有人都沉默了。
冯局轻轻拍了拍时安生的肩膀,示意他到走廊说话。
“情况怎么样?”冯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时安生把报告单递过去,低声道:“医生说他这回被绑,那些人恐怕是对他用了刑,导致旧伤复发,加上精神受了重创。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慢慢调养回来。”
“旧伤?”
“嗯,说是之前受的伤,具体什么时候医生也不清楚,因为不是在滇城治的,从片子上来看只能确定是已经愈合的骨折和枪伤,估计是受伤的时候没好好休养,留下的病根比较深,这次......算是把旧账全给翻出来了。”
冯局看着报告单上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攻坚组的案子压力太大,他又亲身经历了这种事......这样吧,你去拟一份通知,把耿童从攻坚组调出来,安排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让他回夏邦吧,回家里去,有家人照顾肯定会好得更快,至于后续的工作怎么安排,是继续当缉毒警,还是调到别的部门,我会和他原单位的局领导商量。”
“冯局,这......”时安生愣了一下。
冯忠实:“有什么问题吗?”
“他在夏邦也没有家,”时安生委婉道,“他是孤儿。”
冯忠实微微一愣。
时安生:“再说,这胡小伟的案子还在查着呢,临时叫他走人,少了一个中坚力量,咱们攻坚组也有压力。您看,能不能让他留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冯局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留着他在攻坚组,这些乱七八糟的案子只会让他更痛苦。先让他好好休养,等他恢复好了,再做打算。”
时安生见冯忠实已经敲定主意,也不好再说什么。
黄振抿抿唇,突然开口:“那他违纪的事怎么算?”
时安生和向恒同时往黄振的方向看过去。
黄振:“拦着向警官不许和局里汇报,私自去见人质,而且导致了人质的死亡,这算重大违纪吧,按理来说是要停职调查并接受处分的。”
“黄队,你什么意思?”向恒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带着急意,“当时情况紧急,绑匪明确说了只能耿童一个人去,否则就立刻撕票!他不让我汇报、不让我跟进去,全是为了保护人质!要是我们贸然惊动绑匪,人质可能死得更早!”
向恒的胸口剧烈起伏,想起仓库里的惨状,眼眶又红了:“他是赌上自己的命去换人质的生机,怎么能算私自行动?至于人质死亡,责任在绑匪,不在他!”
时安生也沉声附和:“向恒说的是事实,绑匪全程掌控着主动权,耿童的每一步选择都是被迫的。更何况,人质是他的前女友,他也不想弄出人命关天的大事。”
时安生顿了顿,补充道:“耿童既是办案人员,也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不然,他不会躺在医院里,到现在还没醒。”
黄振皱了皱眉:“规定就是规定,他确实违反了办案流程,隐瞒情况、单独行动,这些都是事实。如果不追究,以后我们政法队伍的纪律怎么维护?”
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其他几位领导相互对视,都没说话。
冯局沉默了许久,最后沉声道:“规定要守,但情理也要讲。”
他看向黄振:“耿童的情况特殊,这次是在解救人质的紧急情境下做出的选择,主观上没有违纪的恶意,反而体现了我们警察的责任与担当。至于流程问题,确实有瑕疵,但是,不能脱离实际情况一刀切。”
“可——”
“这样吧,”见几人意见相左,一直没说话的陈恩礼处长做出决定,“违纪调查的事暂缓,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映,等耿童精神状态恢复、能够正常沟通后,再让他提交详细的情况说明。届时结合全案细节,由局党委集体研究后再定夺,既不违背纪律,也不委屈同志。”
黄振张了张嘴,见陈处态度坚决,其他领导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最终只能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解决完违纪的争议,陈恩礼又把目光投向时安生:“关于他的安置,我们可以采纳冯局的意见,毕竟他的原单位是夏邦市公安局的分局禁毒大队,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抽时间联系一下他的直属领导,把他的情况同步过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行。”时安生应声。
几人说完,轻轻推开病房门,想再看看耿童的情况。刚进门,就听见细微的啜泣声——病床上的耿童不知何时醒了,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作响,和他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格外令人揪心。
63、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浅金色。耿童不知何时醒了,在时安生的搀扶下,勉强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枕头。他依旧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只是不再像昨晚那样无声落泪,而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时安生端着刚买的粥走进来,轻声道:“耿童,喝点粥吧,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耿童没有回应,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时安生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刚想再劝,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是他!就是那个警察!我女儿就是因为他死的!”
女人的声音尖锐又绝望,穿透了走廊的寂静,一时间走廊上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护士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阻拦道:“阿姨,阿姨您不能进去,病房里都是患者,您进去影响不好啊!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啊!”
女人身边站这个魁梧的男人,啪地抽了那护士一巴掌,随之而来的是护士脚下不稳撞倒了一旁的手推车,手推车上的一大堆采血管随之哗啦啦掉在了地上,锐器盒、治疗盘等各种医用器械也掉了一地,走廊上的家属吓得四散跑开,而那护士似乎是扭到了脚,疼得都没法站起来,护士站的人一看也立马冲了出来,七手八脚扶起同事,结果一个没注意,女人竟然直接冲进了病房。
时安生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起身挡在病床前。
一对中年夫妇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男人脸色铁青,眼神猩红,女人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正是盛晓南的父母——他们刚接到通知,从夏邦买了最近的车票连夜过来认领女儿的尸体,在公安局一番打听,就循着地址找到了这里。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女儿的命来!”盛母扑到病床前,被时安生死死拦住,她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抓耿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女儿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同事说是你非要单独去见绑匪,是你不让他们增援,才害我女儿被那些畜生欺负死的!是你杀死了我的女儿!我要你赔我女儿!我要你杀人偿命!”
盛父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有像盛母那样哭喊,只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耿童,一字一句地说:“耿警官,我们晓南信任你,喜欢你,才去找你,我们家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你们恋爱的事,但她非要说我们不同意,她就一辈子不结婚,就连相亲对象都给推了,我就这一个女儿,自从她来滇城之后她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们两个老的,我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非你不可,那我把她嫁给你算了,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能过。”
耿童的呼吸逐渐变得有些不规律,这些话如潮水般哗地涌入,他的大脑就像一台宕机了的机器,没办法瞬间处理掉这些复杂的信息,只觉得一阵眩晕和耳鸣,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盛家的人还在闹,盛母哭得都快背过气去。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盛母的哭喊声、盛父的怒视,像无数把尖刀,扎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盛父语气一变:“你把她的命给弄丢了。今天你是病人,我不跟你动手,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你欠我女儿一条命!”
耿童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盛晓南父母身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之前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
“叔叔阿姨,你们冷静点!”时安生急忙解释,“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耿童他当时也是没办法,绑匪明确说了,只要敢带一个人来,就立刻撕票!他不让我们增援,是怕刺激到绑匪,是想保护死者啊!”
“保护?”盛母冷笑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保护就是让她被人羞辱成那个样子吗?我都看过了,我们家晓南身上,压根就没一块好肉!如果他当时及时通知公安局,让大部队过来,我女儿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不会死得那么惨!”
“我——”时安生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知道,在盛晓南父母眼里,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失去女儿的悲痛,已经让他们无法客观地看待这件事。
而耿童,在听到盛母那句“死得那么惨”时,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只是任由那些指责的话语砸在自己身上。
他紧紧拉住时安生的手腕,挣扎着从病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时安生没拦住,下一秒他颤抖着,对盛家父母缓缓弯下腰,鞠躬,很长一段时间才起来,嗓音沙哑:“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这样,盛母的火气又不打一处来:“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给我们鞠躬道歉?显得像我们不讲理欺负你一样,我告诉你耿童,我家就这么一个女儿,现在她死了,都是你害的!呵,你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去你们那里问过你的情况,你克死了你的爸妈,现在又要克死我的女儿!你就是个丧门星!”
“我......”耿童整个人都开始发抖,时安生按着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耿童:“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们都听不进去,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晓南。”
“光一句对不起就想把这事儿翻篇?”盛母怒道,“我辛辛苦苦拉扯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说没就没,你一句对不起就过去了?”
耿童声音沙哑得已经快说不出话了,他太累了,看着愤怒的盛母,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多少钱,我出。”
盛母见目的达成,立刻开始和他一笔一笔地算:“你呢,没有过孩子,又是个孤儿,不知道爸爸妈妈把一个孩子养大成人有多辛苦......算了,阿姨看你现在还在医院,就简单地和你算一下吧,我呢,三十岁的时候有了晓南,她的奶粉钱还有各种花销都是我做生意供出来的,我们家从小就把她当个宝贝在养,二十多年了,我不说钱,就说人命,你害死我女儿,丧葬费得你出吧?”
“我出。”
“除掉丧葬费,还有我们两夫妻的精神损失费,这个你没意见吧。”
耿童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出。”
盛母:“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她死了,以后没人给我们养老送终,所以我们的养老费用也得你出。”
“可以。”
“行,耿警官是个爽快人,”盛母道,“具体的我们已经和律师谈过了,一百五十万,不多吧。”
耿童微微一愣。
时安生也愣了:“一百五十万?”
“我和你说话了吗!”盛母呛道,说着又看向耿童,“律师说过了,你这种警察败类,我们完全可以去法院告你,去纪委监委投诉你,但我们不想弄得那么麻烦。一百五十万,如果你答应,那这事儿就过了,我们会把晓南带回去火化,从今以后我们两家人毫无瓜葛。”
耿童沉默下来。
一百五十万。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峙了多久,最后他还是咬着牙点了头:“钱,我出。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能拿出来的,只有十五万。”
“所以呢?”
“我会想办法,”耿童说,“一百五十万,一分都不会少,十年之内,我会还清这笔钱。”
盛母:“立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