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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长夜篇25: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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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64、

病房门被再次关上,盛家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那份绝望的恨意,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病房里。耿童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比昨晚的无声落泪更令人揪心。

时安生站在一旁,看着耿童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盛晓南父母的指责,比任何惩罚都更让耿童痛苦。

这场意外,不仅夺走了盛晓南的生命,也彻底把耿童推进了愧疚的深渊。

可是,一百五十万,是不是太多了。

时安生坐在他旁边:“你说你答应他们干什么?他们要举报要反映就让他们去啊!你已经对这案子足够负责了你到底在怕什么?怕剥了警服?还是怕被人指责落人口舌?”

耿童没有说话,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侧眸看向时安生,眼底微微发红:“缉毒民警牺牲之后最高能拿到多少抚恤金?”

“你什么意思?”时安生猛地反应过来,“你疯了!”

“我只是......想赎罪。”

时安生狠狠掐住他肩头:“你没罪赎什么赎?好,就算你要用自己的命去还别人的命,就算你要用自己的死换成抚恤金还给盛家,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没有家属也没有其他供养对象,甚至没有结过婚,你死了,留给你的只有追悼会和一纸荣誉,谁会给你发抚恤金!你是不是昨天受刺激脑子都给刺激坏了?啊?”

耿童被掐得闷哼一声,却没躲开,只是怔怔地看着床沿,眼神空茫:“那......那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晓南是因为我死的,我欠他们的,这是债,必须还......”

“还?你拿什么还?拿命吗?”时安生猛地松开手,想揍他,但又不舍得,于是一拳砸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你以为你死了,盛家人就会原谅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懦夫!是逃避!你要死我不拦着,但你有没有想过解重楼?有没有想过江队?有没有想过打小就看着你长大的孙局长?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耿童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空茫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当年孙局让你从夏邦出来,是让你好好当警察,是想提拔你给你往上走的机会,不是让你遇到点事就寻死觅活的!”时安生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忘了在粤东的时候,你连中弹都没吭一声,怎么现在就这么窝囊了?”

“那不一样,”耿童摇摇头,“那时候是为了抓毒|贩,是为了正义。可现在,我是罪人......是我害死了晓南,是我害了她全家......”

“你不是罪人!”时安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罪人是那些绑匪!是所有藏在暗处的毒瘤!你只是一个想救人却没能如愿的警察!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耿童!”

他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耿童的后背,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一百五十万我帮你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跟领导反映,看看能不能出面给你们调解。但你不能再想这些傻念头,听见没有?”

耿童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时安生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唤醒他。这场变故像一把重锤,把这个原本坚韧的年轻人彻底砸垮了,再加上曾经的那些战友一个个都不在了,解重楼,邢辰,这些都是压在耿童身上的稻草。

时安生自知自己是局外人,未经他人的苦,只能坐在旁边陪着,心里默默盘算着后续的办法——既要安抚好盛家的情绪,又要守住耿童,不能让他再做出任何傻事。

不知过了多久,耿童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地问:“......胡小伟的案子,还在查吗?”

时安生心里一动,知道他终于有了点求生的念头,立刻点头:“在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等你好了重新归队,我们一起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给晓南,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重新......归队?”耿童诧异,“什么意思。”

时安生暗道不妙。

说漏嘴了。

他本想等耿童稳定点再说的,但现在话都出口了,他也只能委婉交代:“是这样,赵立刚的事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没法抓他小辫子,他又是企业家,如果我们再这么死抓不放,牺牲的兄弟只会更多......组织上呢,经过慎重研究,考虑到赵立刚的企业对滇城经济贡献确实比较显著,而且从目前的调查来看,没有发现他个人有直接的违法行为,领导们说,要是继续采取常规调查手段,恐怕影响营商环境,也不利于......地方经济大盘的稳定。”

“凭什么?”耿童微微攥拳,“查了这么久,说不干就不干了?他明明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宾满楼那个案子,确实挖出了不少值得深究的线索,有些地方现在看,逻辑上也存在疑点,”说着,时安生叹息,“但是,我们办案要讲证据,更要讲政策。当年的主要责任人、宾满楼的老板赵立民,已经依法受到了惩处,这个案子在法律程序上已经结束了。至于赵立刚,他是赵立民的亲属不假,但亲属关系并不意味着利益共谋。”

耿童冷眼:“你真的这么想吗。”

“你昏迷的时候,攻坚组和省厅的领导们开了会。”时安生只能提醒到这里了。

说到这里,耿童苦笑一声。

他算是明白了,有些人终究是坐不住了,上赶着拆掉他们攻坚组,又不能明着瓦解,所以头一个要办的就是耿童,这次是正好赶上了盛晓南的事,有人想借题发挥,给耿童扣一顶违纪的帽子,好挫挫他的锐气,叫他收手。

时安生一直陪着耿童。

没再多说什么开会的细节,耿童多嘴问了一句,时安生只道:“是康裕的主意,黄振也提了点意见,说......说的就是违纪的事。徐厅和陈处他们基于现状考量,也就同意了这个决策,总之,赵立刚我们是不能再办了,领导们让攻坚组先好好安置胡小伟案,意思就是......动不了赵立刚,我们从万建强入手,抓老虎之前,先把苍蝇打掉。”

当时黄振明着在会议上说,如果仅仅因为其亲属的历史问题,就对其采取过于激烈的调查手段,不仅于法无据,也可能挫伤本地企业家群体的信心,影响滇城来之不易的营商环境和经济发展势头。

这话领导们都听进去了,就是攻坚组想再多说,也没办法反驳,毕竟黄振的考量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时安生端起桌上的粥:“端来的时候温度太烫,你不爱吃,现在正好温了,多少吃一点,等医生检查好了,我们就送你回夏邦——听说你出事,孙局担心得这两天都没睡好。”

“意思就是把我踢出攻坚组呗。”

“倒也没那么难听,你的成绩和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谁都不能说你半点不好,就是这次的事实在太大,加上有些企业家不停地投诉我们攻坚组,说我们破坏了滇城的营商环境,所以组织才不得不暂时把对赵立刚的调查停一停,”时安生温和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耿童嘴边,耿童本能地后仰,被时安生拦了拦,“别乱动,你手上还输着留置针,这次就我喂你,多少吃点东西,不然难受死你。”

“查清楚投诉的是谁了吗?”

时安生道:“就是些小微企业,我确认过了,不是赵立刚的人,业务方面也和赵立刚没有什么往来,而且那些投诉的企业,都分布在各行各业,所以不能直接断定他们和赵立刚有关。”

耿童微微垂眸,看着勺子里的皮蛋瘦肉粥,妥协了:“呵,用这种手段逼迫攻坚组暂停调查,这些企业之间有没有关联还重要吗?反正我是看出来了,这个赵立刚,人脉挺广,也难怪他能成为滇城市的头部企业家。”

“行了,不想那些,”时安生道,“再吃一口,要是觉得凉了我送去护士站麻烦她们帮忙热一下。”

“不用,就这样。”

吃了没两口,他道:“我可以回夏邦。但......我能不能见个人。”

“你想见谁?”

“重楼,”耿童声音很轻,“我欠他的太多了,我想和他聊聊。”

65、

耿童出院的当天,时安生回去处理胡小伟的案子了,来陪他的是向恒。

向恒一脸的不乐意,行动上倒是很自觉。

戒毒所内,工作人员对这样的会见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一次,解重楼似乎藏着情绪,似乎对耿童没有之前那么交心了。

“你还来做什么,”隔着玻璃,解重楼又瘦了一些,握着听筒,兀自开口,“看我笑话吗。”

耿童微微垂眸:“你还是恨我的,我知道。之前......都是我对不起你。还让你强颜欢笑这么久,你累了,我也累了。”

解重楼微微叹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可是耿童,你不应该骗我。”

耿童感受到了什么,抬眸。

“我弟弟......是不是不在了。”解重楼或许知道了真相,而今问出这一句,大抵是和耿童终究有那么多年的战友情分在,他只是,想从耿童嘴里,听到一句真话。

耿童知道他的性格,也知道这种时候已经瞒不下去了,再掩饰,只会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远。

耿童:“对不起。”

“所以,他真的不在了,”解重楼没有流泪,只是淡淡地看着耿童,“你这个人的性格我太清楚了,你怕我因为他的死,没办法再走下去,你怕我因为这个彻底堕落,是么。”

“既然你都明白,还问我做什么。”

解重楼:“耿童,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我也是。”

“你骗我,”解重楼深吸一口气,“耿童,我弟弟没了,你该早点告诉我的,而不是等到别人来试探我。”

耿童微微一愣:“什么别人?”

“这个你不用管,我也没法说,”解重楼道,“耿童,如果我不那么坚定,如果我对你的信任少了那么多一点点,或者说,我们的关系没有这么亲近,可能......我们早就形同陌路了,只需要别人随口的一句挑唆,我们之间所有的情谊,就都会不复存在。”

“对不起。”

“不用你道歉,我以前......也穿过警服,同类和同类,起码我明白你瞒我的初衷不是坏的,”解重楼眼眶微微红了点,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耿童,这一次我原谅你,下一次,无论是什么,你都要和我说真话,好不好。”

“好。”

解重楼苦涩地笑了笑:“我发现,我在这个世上好像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两人深深地对视,解重楼又道:“等我出去,还能叫你一声战友吗。”

“能,”耿童想了想,“但......我以后不在滇城了。”

“为什么?”

“因为......”耿童说,“工作调动。他们让我回夏邦。”

解重楼:“你能回家了。真好。”

耿童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我在夏邦哪来的家,”他笑说,“这不是等着你么,等你回来了,我替三七好好给你尽孝。”

解重楼扑哧一声:“你小子......滚吧。”

耿童:“那我真走了?”

“等等。”

耿童看向他。

解重楼:“阿更。”

耿童微微一愣。

他道:“谁准你叫我小名了。”

解重楼没搭理,只道:“夏邦......也不全是坏事。我有个高中同学,姓余,之前是交警队的,现在辞职了。但他人不错,你要是安顿好了,觉得一个人无聊,可以去找他吃个饭,就说我让你去的。你一个人在夏邦,总得有个信得过的朋友。”

耿童眸底一暗:“辞职了?”

“抓毒|驾,后来肇事的放出来了,他主动递交的辞呈。”

一句话,不知道暗含了多少信息。

耿童皱眉:“过去没听你提。”

“因为当时不想死,这一点......我不是个好警察,总想着调岗,想着去那些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部门,”解重楼说,“现在无所谓了,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三七也没了,死不死的,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你要是还愿意,就查下去,要是想安稳退休,就当我今天的话是放屁。”

“知道了,”耿童说,“重楼,我好像又欠你一个人情。”

“以后慢慢还。”

耿童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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