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时安生两三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强迫他回头看自己:“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吗。”
耿童冷漠地看着他。
他道:“你跟我走,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相。”
103、
阳光还是热烈,但雨竟然开始落了,在七月的盛夏里显得那么矛盾而可笑。
时安生开着车,车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转向时候的滴答滴答的声音,耿童靠着窗,看着窗外慢慢飘下来的雨滴,一点点,汇聚成股,顺着车窗滑下来。
“到了。”时安生把车停在一处老居民楼前。
“这是哪里。”
时安生:“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于是耿童狐疑地看他一眼,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这里的老,是属于九十年代的老,但也不算有多差,只是比起那些高层住宅,要显得安静得多。走廊的墙上还刷着绿色的油漆,刷了一半,上面还是白色的,都是各种开锁大王的留下的印章,还有不知道谁家小孩画的画。
耿童一直以戒备的姿势在后面盯着时安生,直到时安生站某一扇还算干净的门前,取下裤腰上别着的钥匙串,找了半天,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这扇门。
包括,门里的秘密。
时安生抬手打开了灯,耿童皱了皱眉,过了几秒,才适应了屋子里的亮堂。
这是一间还不错的老房子,装潢是上个世纪很流行的那种,只是一进屋抬脸就对上了一张遗照,不免让他进门的脚步微微迟疑。
“你要的真相,就在主卧那张写字桌的抽屉里。”
耿童对上时安生的目光:“先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时安生淡淡看一眼遗照,然后慢悠悠走过去,把遗照拿下来,用袖子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有个人一直在背后保护你。你口口声声说你要把保护|伞揪出来,嘴里喊着正义喊着程序,但你就没想过吗,在这个世界上,跳得最欢的人,才是死的最快的那一个。可你偏偏没死,还活到了现在,活到了终于有能力抓住你所认为的罪恶的时候。”
说着他把遗照摆了回去:“换成别人,可能早就死了,就像阿恒一样,死在某一场意外里。”
耿童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遗照上——黑白相纸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警服,眉眼锐利却带着几分温和,肩章上的星徽磨得发亮。
“他是谁?”
“许愿,”时安生淡淡地说,“当年滇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最年轻的副支队长,那个在‘禁区计划’里,一己之力端掉了一个盘踞在西南地区的贩毒网络核心窝点的功勋警察。同时,也是你最敬佩的,江队的引路人。”
“许队?”耿童的声音发紧,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心底的震惊像潮水般翻涌,他怎么也没想到,时安生带他来的地方,会和许愿有关。
他也没有想到,第一次和许愿——这个他无比敬佩的人见面,会是在这种时候。他终究只是曾经在报纸和内部学习资料上看见过这张脸,如今再次看见,竟然有一瞬的疑惑和恍惚。
时安生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他们连方正平那种居于高位的人都敢说放弃就放弃,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禁毒大队队长,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敢真的让你死,你从来都不怀疑么。”
耿童僵在原地,呼吸都滞了。
时安生:“你是不是从来都想不通,为什么你次次查案触碰到核心,次次身陷险境,却总能化险为夷?为什么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人,总在最后一步莫名收手?”
时安生转过身,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声音里藏着压抑了许久的秘密:“不是你运气好,是你父亲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孙曜。江队这些年护着你,也是因为孙曜这个做长辈的和他交代过——说你是耿学文的儿子,得替老耿看着。”
耿童微微哽咽:“孙局......”
时安生嗤笑一声:“你以为江队真那么闲,随便哪个新人都能让他费心?”
顿了顿,时安生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你和许愿是有点像,尤其是侧脸和眉毛眼睛。有时候江队看你出任务回来,站在那儿擦汗的样子......他会走神。”
夜风吹过走廊,带起一阵凉意。
“你是他们那代人最后的念想,”时安生说,“每次孙曜看着你,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年轻警察。他看见的是战友的遗孤,他看见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得把你护好了,这样等将来有一天他下去了,才有脸去见你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耿童心上。
耿童怔怔地看着时安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江驰不是滇城公安系统的么,他为什么会和孙局——”
“这个,就要你自己问江队了。”
耿童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孙局不是内鬼吗?
耿童冲进了时安生说的那个房间,颤抖的手悬在写字桌抽屉把手上,指尖冰冷。
那个简单的拉环此刻像有千钧重。他知道里面躺着某个真相。
一个关于孙曜、关于江驰,甚至关于他自己所有“幸运”的真相。
时安生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毒蜂。
他该打开吗?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吞咽时能听见自己突兀的喉结滚动声。
一种冰冷的预感从脊椎爬上来——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过去,一旦看清,现在所站立的地面就会崩塌。
可他的手已经搭了上去。
金属把手沁着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胸口,闷得发慌。
闭上眼再睁开,指尖用力——
抽屉滑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堆积如山的秘密或血淋淋的证据。
只有两样东西,静卧在空荡荡的抽屉中央。
一封信。
和一支黑色的、小小的录音笔。
它们躺在那儿,如此简单,却仿佛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和温度。真相近在咫尺,被封装在这两件静默的物体里,等待他去引爆。
他伸出抖得不像话的手,先碰了碰那封信。信封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指尖传来纸张粗粝的触感。
打开,过去几年,或许更久的整个世界,可能会天翻地覆。
不打开,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个悬而未决的、令人窒息的迷雾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听见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却拼命压制的呼吸。
终于,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把这封用胶水封住的信撕开了。
里面是好几张购物卡,银行卡,支票。
还有一封,字迹铿锵而字字诛心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