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他们去停车场的时候,耿童按了一下车钥匙,黑色大众随之嘀了几声,等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时安生的电话也正好响了。
“接个电话。”时安生说着,就往不远处走去。
耿童就在原地等他,期间本想抽根烟,但想着时安生很快会回来,他最终也只是捏着烟盒而已。
时安生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和之前一样,却多了一分沉重。
“怎么了?”
“没什么,”时安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从这里到交警队要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到的时候交警队还忙着。
肇事者还在这边扣着,笔录做完了,可他现在偏偏又犯瘾,一时半会儿没法把他就这么丢进看守所,怎么着也得等他清醒了再来说后续的事情。所以交警这边只是把他约束了起来,铐在铁质的长椅上,任由他大喊大叫地挣扎。
他的家属也在场,是个看着面善却饱经风霜的妇女,怀里还抱着一个看着不过两岁的孩子。
耿童他们过去的时候,交警队的兄弟对他们摇摇头。
耿童:“方便看看笔录吗?”
“给,都在这儿了,认得倒快。”
耿童几乎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但却始终没有从这份笔录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毒|驾肇事的名叫蔡飞扬,现年二十岁,有过社区戒毒的经历,但出来后又复吸了,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
但这个蔡飞扬的身份却十分惹人注目。
他是蔡永涛的弟弟。
蔡永涛是个毒|贩,是傅强的打手,蔡飞扬则是个没有正经工作的瘾|君子。
现在傅强生死不明,可现在他身边打手的弟弟却出现了,向恒的死,很难排除是不是背后有人在捣鬼——蔡永涛在看守所没法向外界传递信息,但他的弟弟可以。
向恒的死,或许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布置的局。
蔡飞扬的出现,或许也预示着,傅强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在暗处盯着警察的一举一动!
耿童脊背发凉,紧紧攥着那份笔录,目光又掠过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交警队的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想把案子带走也行,走个程序签个字。”
“谢谢。”
说着耿童就准备和他交接,而时安生却忽然拦了下来:“不用了。”
耿童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时安生:“案子是你们交警队办的,在这儿解决了就行。既然是个意外,那我们......也不好叫你们难做。”
耿童声音大了些,能听出来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怒意:“时安生!”
“耿童,”时安生说,“算了吧。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风顺的。”
“所以你就不打算彻查了是吗?”耿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刚才还说要查到底!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时队吗!”
时安生被拽得脚下一个踉跄,耿童的怒气未消,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眼眶都微微泛着红。
耿童:“好,你不查,你不查可以,我查,我来查,我来替他伸冤......”
说着猛地放开手,心底的钝痛逐渐翻涌上来。
时安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你忘了,江队是怎么死的么。”
“他是被流弹打死的!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
“不是!”时安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他只是找到了一个闭嘴的契机。耿童,谁不想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当时能活下来的,但他为什么死了,你难道......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吗。”
耿童紧紧咬着唇,眼底的泪再也兜不住,涌了出来。
时安生:“笔录你也看了对不对,没有弄虚作假,对吧。”
耿童一把甩开时安生的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中途变卦。时安生,你辜负了他,也辜负了我们攻坚组的所有人。是你说,你要查到底的,是你带我来交警队看笔录的,现在你却让我收手?”
“我......”
“亏得他把你当一辈子的兄弟,”耿童冷冰冰地说,“时安生,你到底要做什么?”
时安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闹剧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包括肇事者的家属。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你们......是死者家属吗。”
耿童和时安生对视一眼。
女人突然跪在了地上,耿童心中一惊,忙拉她起来。
她的哭声在吵吵嚷嚷的交警队里显得那么苍白而无助:“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没管好我儿子,让他闯了这么大的祸...... 我知道错了,你们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求求你们,别难为他,他也是被那东西害的啊!”
孩子被母亲的哭声吓得哇哇直哭,小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小脸憋得通红,稚嫩的哭声和女人的啜泣搅在一起,撞得耿童心口发闷。
他僵在原地,伸出去拉人的手收了回来,看着女人那些往下落的眼泪,看着这位母亲脸上的那些皱纹,看着孩子惶恐的眼神,看着不远处铐在长椅上、神志不清仍在嘶吼的蔡飞扬,心底的怒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半凉透,一半却堵得生疼。
耿童当然是恨蔡飞扬的,恨他毒|驾肇事,恨他毁了向恒的一生,可眼前这对母子的模样,又让他无法将所有的怨怼都倾泻而出——女人和孩子都是无辜的,却要为蔡飞扬的罪行承受代价,像极了那些被黑|恶|势|力牵连的受害者,像极了胡年家失去孩子后的绝望。
时安生走过来,声音沉缓:“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我们不会难为你和孩子。”
女人依旧止不住地哭,抹着眼泪反复念叨:“我知道赔偿再多也换不回一条命,我们家条件不好,可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给你们赔,求求你们,给我们一个机会......”
耿童别过脸,不敢再看,喉间哽着一股酸涩,那句“不用你赔,我要他偿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恨,只是这恨,在无辜者的眼泪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交警队的人见状,轻声劝道:“耿警官,时队,蔡飞扬这事儿,证据链确实扎实,毒|检报告、现场监控、行车记录仪,还有他自己醒的时候认的罪,确实是意外肇事。他这情况,复吸后神志不清,就算走司法程序,也是按过失致人死亡定,再加上认罪态度和家属赔偿意愿,判不了死刑的。”
“意外?过失?”耿童回头,声音沙哑,“一句意外,就能抹掉一条警察的命?就能让他白死?”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那警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们也不好受,向恒兄弟我们也熟,可办案讲的是证据,我们不能凭空给他定故意杀人。”
耿童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意才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他看向时安生,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盼着时安生能改变主意,盼着这个和向恒相伴了十九年的人能说一句“我们再查”,可时安生只是沉默着,那样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耿童喘不过气。
“有些事情,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时安生语气淡淡,“我不是变了,我是怕了,你明白吗。阿恒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攻坚组的其他人也栽在这上头。”
耿童听了进去,微微抿唇。
时安生也许不是中途变卦,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案子查不出别的结果——蔡飞扬就是个被毒|品毁了的棋子,就算查,也查不到背后的人,就算查到了,也没有证据,到头来,不过是再添一场徒劳。
时安生是怕了,怕耿童重蹈覆辙,怕他执着于彻查,最终也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可耿童不怕,他只是不想让向恒的死就这么被轻飘飘的“意外”两个字盖过,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着他们束手无策,得意洋洋,怕自己连为兄弟伸冤都做不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交警队,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耿童抬手遮了遮,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润,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就算哭了,也能咽回去,可今天,在向恒的死面前,在时安生的妥协面前,在无辜者的眼泪面前,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时安生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