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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长夜篇45: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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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生从口袋里摸出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慢慢揉搓。烟草的碎屑簌簌落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江驰用命换来的,是你活着的资格,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通行证。”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些耿童从未见过的东西,“上头要的不是真相,是‘稳定’。而你现在手里的这些东西......”

他朝桌上的信和录音笔抬了抬下巴。

“足够让半个系统地震。可地震之后呢?谁来收拾残局?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早就想把手伸进来的人——你想过吗?”

“我——”

时安生:“你可以选择做个英雄,耿童。你可以借向恒的死,借着那点关于蔡飞扬的猜测,借今天在这间卧室里找到的东西,把一切都掀开,让所有人看看底下有多脏。”

几秒后,他的声音低下去:“但英雄的结局,江驰已经演示给你看了。”

耿童再次拿起那张信。

他好像读懂了什么。

他看一眼时安生,然后在时安生惊讶的眼神里,用打火机,把这封信烧了。

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江驰力透纸背的字迹在橘色的火光里一点点蜷曲、焦黑,最后化作细碎的纸灰,从耿童指间簌簌落下,飘在老旧的地板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他捏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直到最后一点纸边燃尽,才缓缓合上打火机,抬眼看向满脸震惊的时安生,眼底的赤红褪尽,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我不会捅出去的。”

时安生并不意外:“他倒是选对了人,至少你还有点良心。”

“不,我只是......不想让他死了以后还要被人诟病。不管怎么样,他已经牺牲了,是为我而死的。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是想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一个他看不见的未来,我不能,也做不到,让未来的人因为一封信去戳一个英雄的脊梁骨,”耿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指尖还沾着未凉的纸灰,“他反复说让我活着,不是让我活着去拼一个粉身碎骨的英雄名头,是让我活着,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时安生叹了口气。

“向恒的死,蔡飞扬的毒|驾,这些都不是用来掀桌子的筹码,”耿童转过身,“江队在屋子里的这些证据,是他自己选的退路,是他怕自己撑不到看见正义降临的那天,提前给我留的最后一点底。可现在,我们有比信更硬的东西,有卷宗,有录音,有这些年他们实打实的罪证,没必要用江队的自白,用他熬了半生的泥潭,去换一个所谓的真相。”

时安生怔怔地看着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

他忽然懂了,耿童不是放弃了,不是妥协了,是比任何人都读懂了江驰的心意。

江驰用自己做饵,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扛了,在死之前写下了这样一封字字珠玑的自白书,剩下的,交给时间,或者说,他要用他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为耿童的前途和这座城市的光明,铺一条用自己的血染红的路。

江驰要的,从来都不是名声,是滇城的清朗,是正义的落地,是耿童能活着,活在光里,不用走他的老路。

而现在耿童烧掉自白书。

是想给江驰这样熬了半辈子的人一点,最后的体面。

“英雄的结局,江队演示过了,所以我不能走,”耿童说,“我要做的不是英雄。英雄会站在明处,被暗处的刀盯上,我要做的,是既能藏在光里,也能沉在暗处,一点点磨,一点点割,割掉他们的根,剁掉他们的爪,直到把那群人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走到时安生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江驰曾拍过他,像向恒曾拍过他,动作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向恒不能白死,江队的苦不能白熬,许队的命不能白丢,我爸的牺牲也不能白费。但我们不能急,那些恶|势|力背后的人想让我们乱,想让我们借着悲愤冲上去,好让他们一网打尽,我们偏不。”

时安生:“你要做什么?”

“蔡飞扬的案子,按程序走,该审就审,该判就判,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一场意外的毒|驾肇事,让背后的人觉得我们不敢往下查,觉得我们认栽了,” 耿童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而我们,只需要暗地整理证据。卷宗里的线索,录音笔里的对话,江队信里列的那些人,还有这些年我们查处的每一起案件,我们一点点固定线索,往上递,往省厅递,往最高检递,直到递到那些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时安生摇摇头:“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老居民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那就死,”耿童说,“死在这场纷争里,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和那群人拼个输赢。”

106、

但偏偏,事与愿违。

第二天,攻坚组的人被叫到一块儿,来的人是王显明王市|长,旁边还有一些,是耿童不太认识的。

王显明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却没喝。

他目光垂在杯沿升腾的热气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在座的,陈处,冯局,还有......安生,小耿,是吧。你们这个攻坚组......这段时间辛苦了。”

冯忠实尴尬一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们的阵仗不小啊,”王显明放下茶杯,瓷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沉,“从2012年到现在,一年多了,查封了十七处傅强的关联资产,传讯了二十多位企业负责人——现在外头已经有风声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几家重点企业的股价,这个月跌了十几个百分点。两个原本要落地滇城的招商引资项目,对方临时说要再评估评估。就连下周的经贸洽谈会,参会名单都比往年少了三成。”

王显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省里市里都看着,媒体也盯着。办案子,不能只看案子本身。就像下棋,吃掉对方一个子固然痛快,但要是因此把自己的阵型冲乱了,甚至把棋盘都掀了——那这步棋,就算不上高明。”

众人都没说话。

也没人敢说话,只是眼神交流。

王显明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我们要交的,是一个完整的、经得起检验的答卷。至于试卷背面......”

他摇了摇头:“有些题,本来就不在考纲里。硬要去解,只会让整张卷子都作废。”

窗外传来几声鸟啼,光亮微微透了进来,但会议室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耿童紧抿着唇,微微算攥紧了拳头,却一句话也没说。

王显明来者不善,口口声声为了滇城的发展着想,把春秋笔法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滇城这些年不容易,”王显明说,“招商引资,创造就业,短时间内把经济增速稳在全省前三——这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就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发展势头给打乱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有口难言。

陈恩礼扫一眼沉默的众人,知道这个开口的人只能是自己。

他只道:“是,是这个道理。可我们查案子也是为了......滇城的发展。”

王显明:“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大家好。但是,平衡,不是和稀泥。是要在维护法治尊严的同时,保住大多数人的饭碗,保住这座城市的发展前景。一个傅强倒下去,我们可以向社会交代。但要是因为他,让几十家企业倒了,让那些在外辛苦打拼的人失业了,让投资者对滇城失去信心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

“这也是省里的意思,滇城是省会城市,是全省的招牌。明天上午,表彰会和结案通报会一起开,”王局显明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该记功的记功,该归档的材料,一份不少地归档。傅强的犯罪事实很清楚,证据链也完整——这就是我们要向公众交代的完整答卷。”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

“至于其他的......你们看着弄吧。”

会议结束,王显明走了。

耿童忍很久了,但也只能在王显明离开之后愤愤地一捶桌子。

砰——

闷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荡开。

时安生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笔记本。

“你这一拳,”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应该捶在傅强脸上,或者赵立刚脸上。捶在桌子上,除了让你手疼,没有任何意义。”

耿童的手还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耿童猛地抬头,“什么叫我们看着弄——这是让我们接着查,还是让我们到此为止?”

时安生合上笔记本,抬起眼。

“意思是,”他缓缓说,“功劳是市里的,表彰是集体的。但有些事,得有人来做,却不能以官方的名义来做。”

耿童愣住。

“王显明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时安生站起身,走到窗前,“傅强的案子要圆满结案,要开表彰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滇城扫|黑|除|恶的决心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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