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开自己的车回夏邦,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也是什么样,好像一切都没变过。这一年多他在这两个城市之间来来往往太多次,好像这一次也只是普通的回家。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往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关于赵立刚、荣兴等人的只言片语。他领了奖章,上了新闻,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一首让他闭嘴的前奏——先礼后兵,再闹,凭他一个人,只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下高速的时候他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
那里除了他装换洗衣物的背包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邢辰的脸。
去的时候是他和邢辰一起的。
怎么回来的时候,邢辰却不在呢。
他深深地呼吸,想到之前攻坚组没解散的时候,海关查到过邢辰和王老四入境,但那之后,王老四没惹事,邢辰也和没事人一样住着酒店,就好像他俩只是来玩的。
后来......
在南城酒吧的天台上,他差一点点就要抓住那个雷罡了,也许抓住了雷罡,雷罡就能供出更多人,他们就能知道这条线的背后到底都有谁,可偏偏,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邢辰上来就给了耿童一棍子。
其实他当时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是邢辰了。
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也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被对方一棍子敲晕,最后雷罡跑了,邢辰和王老四也趁着攻坚组和海关的信息差,先一步溜出了境,想查下去,难上加难。
车停在单位门口,耿童下了车,靠在车门边抽了根烟。
说到底他还挂着警保室的名头,不过想查案?不可能。
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案的权限了。
他只能想想而已。
他在想,邢辰是不是真的反水了。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因为傅强给的多?
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邢辰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一个当记者的,要是见钱眼开,大可以早早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买张车票回首都继续上班,而不是在夏邦这种地方,用命来换耿童手里那一点点对普通人来说塞牙缝都不够的线人费,甚至干的还是明牌线人,对方知道他的身份,他要在那帮人里周旋,要替耿童拿线索,还要时刻警觉不要被对方干掉。
这些过往的种种,耿童不会忘记,他记得很清楚,邢辰说过一段很真挚的话,大概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背叛。再后来,邢辰又说喜欢自己......
耿童掐着手里的烟,垂眼看着落在地上的烟灰。
他绝望地发现他和邢辰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单纯了,或许在很早的时候,在他自己还没有发现的时候,他就和邢辰有了感情,只是内心一直在抗拒,不愿承认。
二一二行动后,邢辰为了转移警方的视线,为了让那些来调查的人不再为难耿童,为了还耿童一个清白,直接从医院跑了——他这一跑,就是一年。
耿童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他是怎么做到跑得让所有人都拿不到把柄的,他是怎么做到跑得那么决绝的,他跑了之后还会回来吗,他跑去了哪里,是回首都了吗,还是在某个又冷又小的地方躲着呢。
但,答案是,邢辰和傅强走到了一起,在驶离粤东的那艘豪华游艇上,害死了江驰,也害死了从前那个单纯的、曾试图说服自己接受邢辰感情的耿童。
现在一切都没了,在耿童看来,事情变得可笑起来。
他真心相待的线人跑了,他不计较对方的逃离,他甚至希望对方能跑得远一点,去过自由的生活,但他的线人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在游艇上,在他还抱有一丝“只要邢辰愿意回头看自己一眼,那么过往种种全部作废,既往不咎”的希冀时,那个人却坚定地举起枪瞄准自己的心脏。
还连累了江队。
这让耿童怎么去想,那晚过后从前再多的感情也只剩下恨了,可听说邢辰跳海,他总不好去追究死人的对错,也就逼着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事。
但邢辰这个不听话的人,竟然又活着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了雷罡而对耿童下手,虽然没弄死耿童,但也算是宣战了。
耿童搞不懂,人的转变为什么那么快。
他搞不懂邢辰,既然背叛了,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自己,提着自己的人头去傅强那里邀功——毕竟傅强恨死了耿童,耿童一死,邢辰在傅强那里的地位就会直线上升,傅强哪还用得着怀疑邢辰的用心。
可偏偏邢辰只是给了耿童一下,并没有要命。
这比要耿童的命来得更痛:我以为你死了,一切都能随着你的死石沉大海既往不咎,我可以说服自己你过去的所作所为都是被傅强胁迫的,我可以在被问询的时候堂堂正正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说一句好话,留一点体面。但你没死,你回来了,一句解释都没有,上来就给我一棍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远走高飞,什么都没留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真的要和我彻底割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