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
办公室里的茶水温度刚好,孙曜双手背在身后,踱步着,最后定下来,打量刚刚敲门进来的朱若霞。
朱若霞:“孙局,您找我。”
“若霞,你是个好苗子,局里培养你不容易,你母亲的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也不会影响你的前程。”
话到这个份上,朱若霞只觉得惶恐。
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孙曜的眼睛,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孙、孙局,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明白。”
孙曜看着她惊慌失措、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和,只有掌控一切的笃定与算计。
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没能软化他眼底的冰冷,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感:“不明白?没关系,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敲在朱若霞的心尖上,每一声都让她心头一紧。
“你母亲吸|毒,证据确凿,理应被拘留、强制戒|毒,如果情节严重,还要追究刑事责任,”孙曜的目光紧紧锁住朱若霞,“而你,作为缉毒警察,明知母亲吸|毒却刻意隐瞒,知情不报,要是深究起来,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停职查办,甚至可能永远告别这身警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朱若霞的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与哀求:“孙局,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管着我妈,再也不让她碰那东西了!我求您,求您了,我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警察,为了这个梦想我每天都努力读书,努力练体育,在夏邦这个落后的地方,我靠着题海战术好不容易才考上了警校,如果我不能当警察了,我就没有退路了,我不知道我除了当警察之外还能干什么,我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孙局......”
看着她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样子,孙曜脸上的笑意更浓,却愈发冰冷:“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可以帮你。既然你不想家丑外扬,那我也可以帮你压下这件事,不让局里任何人知道,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让你继续当你的缉毒警察,你的前程,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受到任何影响。”
朱若霞的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吗?孙局,您真的愿意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若霞,”孙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股温和的伪装彻底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与要挟,“人都是互利的动物,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
“我......我帮您?”朱若霞微微愣怔。
“这个忙,对你来说,不难,甚至可以说,是举手之劳。”
朱若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隐约猜到,孙曜绝不会白白帮她,可此刻的她,早已没有退路。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底的不安与警惕,声音颤抖着问道:“孙局,您......您让我帮您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您,我只求您说话算话,救救我和我妈。”
孙曜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很简单。你现在在禁毒大队,我听人说,你和耿童他们的关系好像还挺不错的吧?”
“是,是还挺好的。”
孙曜:“那正好,我缺一个能时刻帮我盯住耿童的眼睛。”
“什、什么?”
“耿童的性子太轴了,”孙曜淡淡地说,“当警察,性子太轴不是好事。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太了解他了,他也太了解我了,孩子大了有主见,他不一定愿意听我的忠言逆耳。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时刻盯着他的人,这个人,要能知道他的大部分行动,然后把一切决策部署告诉我,这样万一他闯了祸,我也好有所准备。”
“有所准备?”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缉毒警察,职责就是打击毒品犯罪,抓捕毒贩,可孙曜让她做的,却是背叛自己的职业,背叛自己的信仰,背叛并肩作战的同事,给可能涉嫌毒品犯罪的人传递消息——这和内鬼,有什么区别?
她不可置信地说:“孙局,您这是......打着保护他的旗号,让我做内鬼?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不需要知道得太透彻,这里头的水太深,知道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孙曜毫不掩饰,语气坦然,“你只要乖乖听话,按照我说的做,把该传的消息传到位,我就一直帮你保守秘密,甚至,我还能帮你解决你母亲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让她不再天天缠着你要钱,不再拖你的后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但你要记住,别想着耍花样,别想着拒绝,更别想着揭发我。朱静的把柄在我手里,你的前程也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句话,你母亲会立刻被抓进看守所,你也会彻底身败名裂。”
朱若霞站在原地,浑身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
一边是自己坚守多年的职业信仰,是并肩作战的同事,是自己的尊严;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前程,是自己唯一的安稳。
她想拒绝,想立刻转身离开,想哪怕是身败名裂,也绝不做这种背叛警服、背叛信仰的事情。可她一想到母亲哭闹的样子,一想到母亲以死相逼的模样,一想到自己多年的努力即将付诸东流,一想到自己再也当不了警察的恐惧,所有的拒绝,都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孙曜像是看穿了她的挣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时间不多。你好好想想,是保住你母亲,保住你的前程,乖乖帮我做事;还是固执己见,最后落得个母女俩一无所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想清楚了,就给我打电话。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自己后悔。”
朱若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眼泪越流越多,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站都快要站不稳。她看着孙曜冷漠的眼神,看着桌上那部冰冷的电话,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我答应。不用等打电话了,我答应,”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绝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孙局,我答应帮你传递消息,我只求你,说话算话。”
孙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很好,若霞,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放心,我一直都说话算话,只要你听话,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甚至......禁毒大队大队长的位置,或者更高的位置,你好好听话,按规矩做事,自然能在夏邦的系统内闯出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天——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从孙曜的办公室出来,朱若霞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彻底坠入了深渊,从她答应孙曜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坚守信仰的缉毒警察了,她变成了自己最唾弃的人,变成了孙曜安插在攻坚组的棋子,变成了被秘密和要挟操控的傀儡。
时光再次拉回审讯室,朱若霞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神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悔恨与麻木。她看着眼前的杨国富、孙乐乐等人,声音沙哑无力:“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背叛。我每天白天穿着警服,和同事们一起排查线索、部署行动,晚上,就偷偷给孙曜传递消息。”
单向玻璃背后,耿童气得狠狠锤了一下那坚固的玻璃。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抓不住刘三火,为什么2012年过年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却还是让刘三火和覃丽华那帮子人跑了,为什么进了滇城之后还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为什么二一二行动的时候嫌疑人会带着那些货从警察眼皮子底下溜走!
合着这个人,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在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位置上,不断地捅自己刀子!
从几年前,再到一年前刘三火冒头,再到后来攻坚组解散,这其中,朱若霞到底对外透漏了多少!
亏得耿童从前还以为,所有事件的起因都逃不过邢辰有意背叛,如今看来,是他眼睛瞎了。
审讯室内,朱若霞嘴角微微扬起:“孙局说,只要是和傅强刘三火这些人相关的案子,都要格外注意。我只不过是他丢在禁毒大队的眼睛和耳朵,他自己也只是一颗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棋子,说到底,利用,利益,都只不过是更高阶的玩家拿捏我们的筹码而已。”
文斯言攥紧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痛惜,又有几分愤怒:“你明知道你的行为会害了多少人,明知道你在背叛自己的职业和信仰,你为什么不早点揭发孙曜?为什么要一直错下去?”
朱若霞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揭发他?我怎么敢?我不是说了么,我一旦揭发他,我母亲就会被抓,我就会身败名裂,我多年的努力,我梦寐以求的警服,都会化为乌有。我太怕了,怕失去一切,怕我们母女俩,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文斯言沉默了片刻,语气凝重地开口:“朱若霞,事到如今,再多的悔恨也无济于事。但只要你现在如实交代所有事情,把你给孙曜传递过的每一条消息、以及孙曜的犯罪事实全部说清楚,配合我们警方将他们一网打尽,或许,还能帮你自己,帮你母亲,留一条回头路。”
朱若霞沉默良久,最终开始开了口。
“告诉耿童,是我对不起他,”朱若霞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当初我在局里到处散播我喜欢耿童的消息,就是为了能让耿童和我多接触,我好把他的一言一行告诉孙曜。但后来,我发现这个方法不可行,耿童的性格和孙曜说的一样,太轴了。所以,我只能放弃这条线,转而兢兢业业,让他看见我的长处,这样,我能接触得更深......但没想到,中途杀出来一个解重楼。他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递纸,安慰我,温暖我,我们有了感情,可我怕,我怕有一天事情败露,解警官会厌恶我,会觉得他的真心错付了人,所以,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甩了。”
说到这里,朱若霞深深地呼气。
她也没有想到,她见解重楼的最后一面竟然是在滇城,她当然不敢去见解重楼,只想把最美好的瞬间留给对方。就算之后要清算,她也不愿意解重楼过早知道真相。
说着她抬手抹泪:“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既然我今天坐在了这里,我不会再为我或者为我妈辩驳什么。”
朱若霞抬眸,红着眼睛看着昔日的同事:“滇城红口村的事情不是个例,像他们那样的村子,已经成体系了,夏邦守着边境的大门,再往上一步就是滇城这样的省会城市,夏邦的土壤条件适合种植什么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出名的就是来福村和富贵村,这两个村子,负责原材料的初步加工,包装成农产品后运到滇城的红口村——红口村的条件比夏邦好多了,村子弯弯绕绕不说,更是有好几个废弃的工厂,他们拿到了原材料,就会在那里进行精加工,产出的东西,会分成两个批次。”
“继续说。”一旁的老民警一边敲着键盘做笔录一边道。
朱若霞疲倦得嗓子都哑了,却也只能多说一些,将功补过:“他们的两个批次,分别是量大但纯度没那么高的海洛|因,这一批会从通过傅强的各个下线卖给各路马仔,大马仔又卖给小马仔,一环接着一环。而第二批,就是纯度极高的高档货,这些是要走出口的,傅强会用他自己的方法把东西运出去。”
“什么方法?”
“要么海路,要么陆路,总之,他有他的□□方式,车底盘,行李箱夹层,或者用伪装成其他货物的大型货车送出国,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
文斯言:“那孙曜在这里面担任怎样的角色?”
“我只知道我是他的耳目,至于他本人......我不清楚,但从之前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综合判断,他应该是在间接地,保护耿童,”朱若霞说,“他曾经叮嘱过我,要是傅强要弄死耿童,就让我给傅强递话,说,死谁都行,唯独耿警官不能死,否则,他就是拼了老命,也要跟傅强割席。傅强在夏邦也有生意,所以当时,并没有急着弄死耿警官。”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耿童,你要是能听见,我就当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提醒你一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正义,如果要绝对正义,那就势必要牺牲掉一些人。你总觉得你在拉黑暗中的人上岸——可你忘了,你自己也站在别人撑起的伞底下。现在孙曜垮了,江驰也死了,你要是再这么轴下去,非要把滇城和夏邦的桌子掀翻,就再也没有人能为了你所谓的正义保驾护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