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另一边,朱若霞。
耿童站在单向玻璃后,静静地看着这个戏耍了他这么久的女人。
陌生,却又百倍的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怀疑过任何人,都没有怀疑到这个办事利落的同事身上,如今见面竟然是这番光景,他站在监听室里,遥遥望着对方,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有悲愤,有不满,却也有不解。
当初攻坚组还在的时候,就有人说过,孙曜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不可能把手从夏邦伸到滇城,除非是攻坚组的自己人出了问题,否则天高路远,孙曜又怎么可能事事都安排得那么详细,又那么周到、凑巧。
文斯言和一个老警察在审讯室里对朱若霞进行审讯,没成想还没等他们开口,朱若霞倒是自己先交代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这一天,来得有点太早了,”朱若霞淡淡地说,“耿童,我知道你在监听室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你不是很早就开始猜忌了么,你把身边的所有人都怀疑了一遍,甚至以为邢辰的离开就是叛逃。”
文斯言:“朱若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老实交代,或许还可以......”
“你叫文斯言,是吧,”朱若霞微微眯了眯眼,“你的这套说辞,拿来对付那些一进宫的胆小鬼可能有点用,但对我这种人来说,只会是一个笑话。”
说着她目光越过文斯言,似乎透过虚空在窥视着什么。
她语气从容,却有着一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五年前,我妈染|毒,被我发现了。”
朱若霞第一次发现母亲躲在卫生间里发抖时,以为她是病了。
那一天是她休假,好不容易有了一天假期,她买了排骨,准备回老家的房子去看自己的妈妈,两个人好好聚一聚。
可惜,她看到的不是家庭的和和美美,而是家中的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被打碎的碗碟,还有倾倒的垃圾桶,甚至,家里那个装着各种证件和贵重物品的,时常锁着的抽屉也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部都被翻了出来,包括母亲一直舍不得动的陪嫁嫁妆,此刻也掉在地上,碎了,断了,变形了。
母亲缩在卫生间里,用水不断地冲着自己的身躯,整个人诡异又带着一股对抗着什么东西的倔强,家里一股怪味。
那一瞬间,凭着她那在缉毒一线大大小小的案子里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直觉,她想了到无数个可能,颤抖着问:“妈,我回来了,我去市场买了排骨,你......你在干什么......”
朱静摇头,说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
但她从小跟着母亲长大,从没听说母亲有什么老毛病,她的母亲健健康康,怎么会生病?所以她劝过,要不要去做个体检,却都被浪费钱为由拒绝了。
但她不信,她放下排骨,两三步绕开家里的一片狼藉,翻翻找找,最终她在母亲的枕头底下摸到一个锡纸包,还有一支用过的注射器。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塌陷。
她是警察,每天宣誓要扫清这座城市的毒|品,而自己的母亲,却正蜷缩在毒|品的阴影里苟延残喘。
“妈......”她看着满头大汗的妈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为什么会——”
朱若霞的眼泪滑落,狠狠把那东西摔在地上,嘶吼道:“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犯法的!严重一点是要坐牢的!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妈?你想害死我吗!”
朱静睁开浑浊的眼睛,先是惊恐,随即变成哀求:“若霞,再给妈一点,就一点,妈难受,身上......像有蚂蚁在爬,求你了,求你了乖女儿......”
那晚,朱若霞抱着母亲哭到天亮。天亮后,她收拾了家里的一切狼藉,把该丢的丢了,至少让这个家看上去像个正常人的家,后来她又请了三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戒断。
母亲时而哀求,时而咒骂,骂她是个不孝子,骂她多年来从未关心过她这么个母亲。
“别告诉别人,”母亲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求你了。”
是的,她是警察。
警察的母亲吸|毒——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她的脖颈。如果这件事情被放在太阳底下晒,她的前途会怎样?同事们会怎么看她?
恐惧催生了沉默。
从那天起,她开始了一场双重生活。白天是雷厉风行的警察,晚上是拼命掩盖家丑的绝望女儿。
母亲的毒|瘾反复发作,每次戒断都像剥掉一层皮。
她不敢回家,她害怕面对那样的母亲,她觉得她一回家就要面对心理的双重撕扯,一边是生她养她的妈妈,一边是自己的前程,她没办法,她做不到。她只能按朱静的要求,不断地给钱去填朱静的坑,然后她的工资卡很快见了底。
她心里清楚,默许就是站队,站错了边,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想要的,是前程。
这是一个无底洞,而她正一步步往下陷。
时光再次回到审讯室,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文斯言不解:“你就是揭发了她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她的罪还能连坐到你身上不成?朱若霞,你又不是不懂法。”
“是!我是懂法!但就是因为我懂法,我才害怕,我才惶恐!如果我揭发了她,那我未来结婚生子,我的孩子要怎么办!难道你要让我未来的孩子变成一个罪犯的孙子孙女吗!难道你要让我的孩子,因为外婆的过错,再也没办法考取功名吗!”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
朱静染上毒瘾后,整个人彻底变了。
以前那个温柔勤劳、一心为着朱若霞盘算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私、偏执、被毒品操控的瘾|君子。她不再关心家里的一切,不再关心朱若霞的工作和身体,眼里只有毒|品,只有钱——毒|品需要钱,而且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开始动不动就朝朱若霞要钱,不给就哭闹、辱骂,甚至摔砸家里的东西,闹得鸡犬不宁。
这也就是为什么,朱若霞不常回老家。
朱若霞的工资,几乎全部都给了母亲,可即便这样,还是远远不够。
有时候,朱静会趁着她不在,偷偷拿走她曾经留在老家首饰、衣物,拿去变卖,只为换一口毒|品。
朱若霞痛苦不堪,却又无可奈何。
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她不能不管母亲。
可她更怕,怕母亲的事情被别人知道,怕被局里的同事知道,怕被领导知道。
她是缉毒警察,自己的母亲却是个瘾|君子——这要是传出去,她不仅会成为整个公安局的笑话,这件事甚至还可能会影响她的前程,她多年的努力,她梦寐以求的警服,都可能会因此付诸东流。
她太怕自己再也当不了警察,太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太怕被人戳着脊梁骨指责“缉毒警察连自己的母亲都管不好,还怎么去抓毒|贩”。
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像一根绳子,紧紧地勒住了朱若霞的脖子。
她只能拼命隐瞒,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偷偷承受着母亲的索取带来的煎熬,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不堪的秘密,不敢对任何人言说,哪怕是她最信任的人,哪怕是她憋得快要崩溃的时候,也只能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她也曾想过,带母亲去强戒所,可每次一提到这件事,朱静就会又哭又闹,以死相逼:“你要是敢送我去那种地方,我就去公安局闹,我就去告诉你的领导,告诉你的同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缉毒警察,有一个这样不入流的母亲!我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再也当不了警察!”
朱静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朱若霞的心里。
她知道,母亲说到做到,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只能妥协,只能任由母亲沉沦,只能继续隐瞒这个秘密,任由自己被这无形的枷锁,越勒越紧。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只要自己拼命满足母亲的要求,这件事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她就可以一直这样隐瞒下去,一边当她的缉毒警察,一边默默承受这一切。
可她没想到,纸终究包不住火。
文斯言:“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我知道,揭发她,会影响我的前程,”朱若霞缓缓闭上眼睛,“只是很不巧,我想瞒,也瞒不过孙局的法眼。那天,孙局牵头突击夏邦酒吧街的各个宾馆旅店,正好抓到了我妈。我以为,我会被停职调查,甚至可能连这身警服都得被扒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复而睁眼:“但是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当时,警察的动静大,涉案的人太多,抓都抓不过来,事后孙局让我去了一趟他的办公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