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
方才玄枰君断定孟晴的死是自杀。
玄枰君顿了顿,看向宁可道:“面对这样的‘无生之念’,纵有通天法力,亦难挽回。”
孟晴心中早已熄了求生的灯,任何灵力探入,都如石沉大海,救一个不想被救,甚至主动拥抱死亡的魂…仙术亦非万能。
宁可道沉默了片刻,看着棺中少女平静却透着绝望的脸庞,叹息道:“以死抗争…这代价,未免太大了。而且,她还那么年轻…”
玄枰君听闻便看向宁可道,眼神里流露出对宁可道本人的悲悯,低声道:“你也是。”
宁可道察觉玄枰君正说着什么,扭头一看:“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怪瘆人的。”
宁可道上前一步,指着孟晴尸体脖颈纹路深处极其微弱的气息:“玄枰君,这残留的邪气本质…与我在徐府那口井中遭遇的如出一辙。我方才刚与它打了个照面——是‘大荒落’。”
“大荒落?!”饶是玄枰君见多识广,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禁心神剧震,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记载在古老卷宗中足以倾覆一城一国的灾厄象征!
宁可道迎着玄枰君震惊的目光,继续说明道:“它称我为‘大人’,透着怨毒。我不知道它为何在此,为何认得我。但我知道,封印松动,凶神将出。孟姑娘的死,恐怕只是它挣脱束缚后的第一步祭品。”
玄枰君低声道:“长安,恐怕又将沦为炼狱。”
“又?为什么是又啊?”宁可道疑惑。
玄枰君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棺中那具冰冷的少女尸体,沉默在绣楼中弥漫开来。
孟晴用生命画下的句点,却成了更大风暴的开端。
顷刻,又被窗外声响惊动,只见远处一道紫烟爆发直冲天空,遂而又转变方向,朝别处去了,紧接着玄枰君的罗盘开始躁动,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俩:那团紫烟绝非平凡。
玄枰君与宁可道如同两道疾风,掠过长安城北的屋脊巷陌。宁可道腰间的铜钱币散发着微弱的灵光,箭头般指向东方——正是广陵郡的方向。
夜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袍,也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玄枰君紧锁眉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孟小姐的邪气,竟与数百里外的广陵有关?那邪秽气息的残留,确实指向此处。”
“大荒落之力,岂是凡俗距离所能限制?”宁可道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点疲惫,“它乃灾厄象征,能扭曲地脉,污染灵枢。若我没记错,孟家祖籍,正是广陵!”
(启同四十年正月十三)
二人于次日黄昏抵达了广陵郡地界。
酉时。
未进城口,一股异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味,像是无数水草在淤泥深处腐烂发酵的味道,这才正月初,不可能会有“回南天”。夕阳的余晖落在广陵城外宽阔的宝带河上,却压抑得可怕。
本该是渔舟唱晚、浣女嬉闹的时辰,此刻却人影稀疏。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惧,目光躲闪地避开河面。几个穿着衙门皂隶服色的差役守在渡口,神色紧张地驱赶着试图靠近河边的孩童和好奇者。
二人直接走向渡口,找了一个差役,亮出祈雨坛的信物——一枚雕琢着“尉迟”二字的翡翠玉佩。差役头目一见,连忙躬身行礼,惊恐颤抖道:“…仙长!您可算来了!这河…闹鬼啊!”
宁可道和玄枰君二人好奇地对视,不解其意。
玄枰君沉声道:“细细说来。”
“回仙长,就这七八日间的事。”差役头目语速飞快地回道,又指着浑浊的河水,“先是下游几个靠水吃水的村子接连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接着…城里也开始出事了!晚上靠近河边的人,常听到水里传来哭声,幽幽咽咽,瘆得慌!还有人…还有人亲眼看见…看见水里冒出深灰色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岸上爬!捞上来的尸体……那叫一个邪门!”
宁可道和玄枰君二人稍稍对视,又看向那宝带河。
只见那名差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捞上来的尸体,泡得肿胀发白,可……脸上的样子全变了!尸体双耳肿大,嘴巴突出,像…像老鼠!”说到这里,差役浑身发冷,他接着道:“仵作验过尸的,尸体里面是灰泥,没有内脏也没有一滴血,就像被什么脏东西吸干了!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没人敢吃河里的鱼虾,更没人敢靠近河边了!”
“鼠…灰泥…吸干内脏…”玄枰君和宁可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望和疑惑——这与孟府家丁仆役的死状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啊!千里迢迢赶来,不但没有续上线索,而且多了新的谜团。
寻常水鬼索命,也只是水草所化,或是怨念成团,不会大规模作祟,更不会化作其他明显可见形的动物。
就在这时,宁可道腰间的铜钱串突然发出几声急促而轻微的“叮当”声,他猛地转头,望向河心一处河湾,看似平缓,实则暗涌,他低喝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