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同廿六年二月廿一 春分)
戌时,归峰山上。
饭后,宁可道坐在小院,靠着祖母的肩头,望着夜空。
“奶奶,你说…世界上有神仙吗?”宁可道突如其来。
祖母林淑道:“你这脑子又在天马行空些什么?”
宁可道没挪开,目光投向更深远的夜空。
“我们总是在拜神,”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磕头,上香,许愿…到底拜的是什么呢?泥塑的像,木刻的牌位,还是…别的什么?”
山风穿过廊下,带来远处林叶的沙沙响。
蒲扇停住了。
祖母的声音沉缓下来:“拜自己心里的念想。”
宁可道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奶奶。她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而是望着渺远的虚空,看到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泥胎木偶,不会动,不会应。”她继续道,语调平和却仿佛穿透岁月,“拜它,求的不是它听见,是让你自己听见你自己。那点盼头,那点畏惧,那点怎么也不好意思跟人张嘴的指望……磕个头,弯下腰,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规整了,然后清清楚楚地交托给自己。”
“庙堂高高在上,香烟袅袅绕绕,不过是给你心里那点飘忽不定的念想,想找个地方落脚罢了。”
祖母的眼神温润,望向远方。
宁可道怔住,似懂非懂。
山风穿过廊下,带来远处林叶沙沙的响动。
宁可道再看看身边温馨的亲人,哥哥宁非名正在和妹妹放风筝。不知怎的,宁可道脑中忽然闪过凌思之在息机台灯下翻阅典籍时清冷的侧影,闪过凌思乔咋咋呼呼分享趣闻的笑脸,闪过秦玉、钟以云那些师弟师妹们收到他偷偷塞去的零食时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雪千里那总是带着疏离的俊脸和南宫明怯懦中又藏着些什么的复杂眼神。
“要是……他们也能来这云汉悬市看看……和我们一起聊聊天…”一股思念悄然浮上宁可道的心头。
而此时的凌思之,正端坐在长明轩,闭眼静坐中,或许宁可道的思念随风飘到了明月松间里,停留在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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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同廿六年二月廿五)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明月松间固有的节奏。
点名册在凌思未手中翻动,他那张紧绷的脸突然变色。
“雪万琼?”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演武场上。
队列中,雪千里优雅地转身:“回二师兄,舍妹偶感风寒,在房中静养。”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平静无波。
旁边的宁可道却忍不住插嘴:“是啊是啊,小师妹疲劳,就让她多休息休息!”他笑嘻嘻地打着圆场,冲凌思未眨眨眼,意思再明显不过——别记名字了,给个面子。
凌思未目光在宁可道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雪千里,最终在点名册上雪万琼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圈。他合上册子,声音冷淡:“继续修炼。”
南宫明站在队列中,努力凝聚着灵力,试图让身前的屏界更凝实一分。然而眼角余光,却像被什么吸引住,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雪千里的方向。
雪千里正从容不迫地演练着一套剑法,姿态优美,几位小师妹看到了低声赞叹。那优雅从容的姿态,看在南宫明眼中,却如眼中钉肉中刺。他想起文书阁里的争夺,一种挫败感在胸腔里翻腾。他不知觉发力,屏界却“嘭”地一声溃散开来,引得旁边弟子侧目。雪千里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侧头瞥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足以让南宫明解读出讥诮。
司徒悦看到了,赶紧过来跟南宫明说:“没事的,我们再来。”他的真心鼓励在南宫明看来似乎是嘲讽,南宫明沮丧地走开了。司徒悦对自己要求极高,明月松间的每一份资源,每一次修炼机会,于他而言都是摆脱家族束缚的阶梯。广陵满堂春的财富是底气,但明月松间的实力,才是真正的自由。所以,他也一直鼓励南宫明,不管失败还是退缩。
凌思之端坐于演武场边缘的石台上,监督着众人修炼。他面容清冷,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场中每一处细微的灵力波动。宁可道凑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枚果子。
凌思之眼皮都没抬,只冷冷道:“专心修炼,莫要喧哗。”
宁可道撇撇嘴,三两口啃完果子,果核精准地投入远处的竹篓。他百无聊赖地环视一圈,眼珠一转,悄悄溜到演武场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从怀里摸出几枚粗糙的铜钱币和一小块泛着奇异光泽的金属——正是他从归峰山云汉悬市带回来的“星陨铁”。指尖捻起一簇微弱的灵火,他竟又开始旁若无人地熔铸起来,试图将星陨铁融入铜钱。
凌思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到那熟悉的动作和升起的灵火,凌思之的眉头瞬间拧紧。他身形一动,如一片竹叶般飘然落在宁可道面前,压抑住怒意:“私制法器乃是大忌!你一而再,再而三…”
宁可道被他吓了一跳,指尖的灵火“噗”地熄灭,铜钱和星陨铁掉在地上。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凌卿,别那么严肃嘛。我就随便玩玩,你看,这心脉不也没事……”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拍拍胸口,却被凌思之一把攥住了手腕。
凌思之的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宁可道体内的气息确实比上次注灵反噬后平稳了许多,但心脉附近那几道细微却顽固的紊乱涡流,让凌思之心头一沉。可宁可道本人却浑然不觉,甚至精力充沛得过分。
“脉象紊乱,隐患未除。再不知收敛,后果自负。”凌思之松开手,语气冰冷,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钱和星陨铁,没收。
宁可道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但那点被没收法器的郁闷,很快就被新的念头冲散。
晚上,宁可道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伙同凌思乔和几个相熟的师弟师妹,避开巡值弟子,溜到了后山一处隐蔽的溪涧边。带了几坛子佳酿,清冽的酒香混合着山野气息弥漫开来。
宁可道兴致高昂,挨个给师弟师妹们倒酒。他本就是人群中的焦点,几杯下肚,更是放开了性子,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他拉着师弟比划新学的剑招,又凑到小师妹面前讲着不着边际的笑话,惹得众人又是笑又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