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同四十年正月十三)
戌时。
夜里,宁可道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意识还在恍惚间,窗外传来熟悉的风沙声。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凉州祈雨坛厢房特有的穹顶——赭石色泥坯抹出的弧度,嵌着几道防风的木梁。
空气里混杂着檀香的味道。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骨头有些僵,心口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掏洗过一遍。窗外月光很亮,透过格窗。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远处,祈雨坛就矗立在中央。此情此景,直接把他拉回了十二年前被人追杀至此的那个夜晚。
物是人非,欲语却失声。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解脱。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名身着祈雨坛蓝色校服的年轻弟子端着水盆与布巾走进来,见他立在窗边,均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方大师,您总算醒了!”稍年长些的弟子放下水盆,语气恭敬,“您已昏睡三日,坛主吩咐我们轮流守着呢。”
宁可道转过身,笑道:“害,有劳二位。我没事,就是……”他揉了揉后腰,啧了一声,“你们这床板,真是十几年如一日地硬啊,硌得人骨头疼。”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年长的尚存笑道:“坛中简朴,委屈大师了。您稍候,我去禀告坛主……”
“不必禀告。”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三人回头。
玄枰君——凌思之,正站在厢房门口。一袭浅蓝色祈雨坛常服,纤尘不染,唯有腰间束带上,一枚褪色的铜钱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宁可道的目光,呆呆地钉在那枚铜钱上。
那是……十二年前那个除夕夜他送给凌思之的礼物。
凌思之的目光已落在他脸上,表面无波,底下却像藏着千言万语。宁可道下意识想躲闪,手指无意识地往脸上摸——面具不在。
凌思之看着宁可道慌乱的样子,惹得他感到几分好笑。那笑意极浅,却让旁边的尚存、尚懿看得几乎愣住——他们何曾见过玄枰君这般神情?
“玄枰君笑什么?”宁可道稳住心神,故作轻松地问,声音却比平日紧了些。
凌思之踱步进来,对两名弟子略一颔首。尚存、尚懿会意,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无事。”凌思之走到桌边,上下打量着宁可道,语气平淡如常,“只是想起,这祈雨坛的床榻,自然比不得明月松间的舒适。”
宁可道喉咙一哽。
明月松间……
明月松间的床宁可道依然是领略过呀。
凌思之在试探他。
宁可道垂下眼,避开那目光,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这里……是何处?”
“凉州,祈雨坛。”凌思之回答。
“祈雨坛?”宁可道抬眼环顾,自言自语道,“怎么……变样了?”
确实变了,变得更好看了。
凌思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宁可道脸上。
宁可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再次飘向那枚铜钱,这次归来,天地茫茫,故人零落,唯有眼前这人,这枚旧铜钱,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根。
可他不能认。
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宁可道忽然灵光一现,“闲来无事,玄枰君,不如……我为你算上一卦?”
他甚至没等凌思之同意,手已急急伸出,一把攥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腕。
手被宁可道一触碰,凌思之微微一震。
凌思之的手很凉。宁可道将他的手翻转过来,摊开掌心——
一道旧疤。那是十二年前,宁可道三元归一时强行用凌思之的血做引子而留下的。
宁可道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道疤。
时光并未真正抚平一切。
“如何?”凌思之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气息几乎拂过他耳廓。
宁可道猛地回神,像被烫到般想松手,手腕却被对方反手轻轻扣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这种感觉未曾有过,就算曾经再怎么亲密,也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宁可道也不知道。
“我……”他喉头发干,抬眼撞进凌思之眸中。那里面的情绪太深太重,他一时竟不敢分辨。
凌思之却已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他垂下眼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倒有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