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宁可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凌思之抬眼:“我有个故人,回来了。”
宁可道心头猛地一跳。
“方大师神通广大,”凌思之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裹着十二载光阴的重量,“可否……替我算一算?”
风沙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纸,照着凌思之腰间那枚微微晃动的旧铜钱。
他问:“他还要躲我多久,才肯……与我相认?”
宁可道脑袋一片空白。
故人……相认……
这几个字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他此时几乎是本能地急于撇清,话不过脑便冲口而出:
“玄枰君……我想你这位朋友,他大概……根本没认出你吧!”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算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凌思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沉静依旧,却压得宁可道几乎喘不过气。然后,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把宁可道逼到了墙角下意识后退,退无可退。
凌思之靠近时,宁可道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这个姿势让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在明月松间,他也是这样被凌思之堵在墙角训话。不过那时他会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现在却只想逃。
凌思之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细微的颤动。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几乎将宁可道笼罩。然后,他微微偏头,目光从宁可道的眉眼,缓慢地巡梭到下颌,再到脖颈最后落回他闪烁不定的眼睛。
“是吗?”凌思之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看来大师的算卦之术,或许……”他顿了顿,嘴角竟似带着点戏谑,“是半桶水?”
“胡说八道!”宁可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抬手推开对方,声音却不甘示弱地拔高:“本大师可是正牌的天上来的——!”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宁可道猛地闭紧嘴巴,瞳孔骤缩。
天上来的……
完了。
他怎么能在凌思之面前,说漏这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厢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宁可道的记忆之门被打开。
天庭大殿,仙气缭绕,瑞光千条。他——寸灵大人——站在大殿中央,刚从一场长达两日两夜的昏睡中醒来,头痛欲裂,心口空空荡荡,周遭众神的目光或怜悯,或审视,或淡漠。
玉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威严十足:“十二地支化妖,祸乱人间,需有仙家下界收服。诸位爱卿,何人愿往?”
殿中一片寂静。
位列仙班的众神无人应答,那“地支之乱”的凶险,谁人不知?
然后,他看见了。
洛尘派那位总挂着三分笑意的洛云凡,越众而出,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回荡:“启禀玉帝,寸灵大人不久前刚自人间历劫归来,功行圆满,心性坚韧。依小仙愚见,此等重任,非寸灵大人莫属。”
“附议。”
“附议。”
……
一只又一只手举起,宁可道孤零零站在中央,像个还没弄清台词就被推上戏台的伶人,茫然四顾。
视线掠过一张张或熟悉的仙家面孔,最终,撞上了不神仙人投来的目光。
那位洛尘派的掌门,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全票通过。”玉帝一锤定音,“既如此,便请寸灵下界,收服地支,以安人间。”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周身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包围,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大殿高悬的金匾,上刻四个大字——
天道无私。
宁可道猛地喘了口气,他闭紧牙关,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要命的“天上来的”吞回去,连带那段不该浮现的记忆。
屋内静得可怕。
他不敢看凌思之,只盯着地面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灰尘。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低笑。
宁可道愕然抬眼。
“玄枰君……” 门口传来尚存迟疑的声音。他大约是见屋内久无声响,担忧地前来查看,却撞见自家素来清冷自持的坛主,竟对着墙壁或者说是这位方大师,笑得如此开怀?
凌思之闻声,瞬间敛了笑意,恢复了平静模样,他转过身,对尚存道:“无妨。带方大师去‘观星阁’厢房安置吧。”
“观星阁?”尚存微怔,那是祈雨坛最高处,风景最好,常年空置,却日常精心打扫的厢房,“是,弟子遵命。”
宁可道糊里糊涂地,抱着他那面小破幡旗,跟着尚存穿过曲折的回廊,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一座独立的阁楼前。推门而入的瞬间,他愣在了门口。
屋内竹纹窗棂,素色帐幔,靠窗的书案,甚至连案头笔架的形状、墙角盆栽的品种……都与他在明月松间住过的那间弟子房,一模一样。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他还是那个少年宁可道,只是推开了一扇回家的门。
他呆呆地走进去,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有些无措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