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同四十年正月十三)
戌时。
屁股还没挨到那张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床榻,房间中央的空气忽然一阵无形扭曲。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气质出尘,正是洛尘派三大弟子——洛云清、洛云凡、洛云霞。
“私闯民宅啊你们!” 宁可道吓得差点跳起来,抚着心口惊魂未定。
洛尘三君却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个门。洛云霞甚至自来熟地走到桌边,拂了拂衣袖,姿态优雅地坐下,一双妙目在宁可道身上转了转,笑吟吟道:
“我等奉师命前来,看看寸灵大人在此间……住得可还习惯?”
那声“寸灵大人”叫得随意,却让宁可道头皮一麻。他定了定神,故意挺直腰板,晃了晃手里的破幡旗:“不劳费心,玄枰君对我好得很!瞧瞧这屋子!”
“哦?”洛云清声音温润,接话却滴水不漏,“看到大人过得舒心,我等也就放心了。毕竟大人此番下界,身负重任,若因琐事烦扰,耽误了正事,天庭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他语气温和,话语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我们是来提醒你,也是来看着你的。
宁可道被那层虚伪的关切腻歪得不行,没好气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收服十二地支嘛,本大人记着呢!你们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洛云凡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三人如同来时一样,身形如水波荡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宁可道却没了丝毫睡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州夜风涌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远处,祈雨坛下,点点灯火明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抛过铜钱,染过血,也试图抓住过什么。
如今,它们空空如也。
白天那个手执玉笛的小姑娘,是大哥的孩子吧…宁可道心想。万幸,这个孩子貌似被养得很好。
想到这里,宁可道欣慰地笑了。
风穿过回廊,隐约送来楼下弟子压低的话语声,还有一道熟悉平稳的脚步声,向着观星阁的方向而来。
宁可道轻轻关上了窗,转身看见凌思之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两壶酒。宁可道呆住了,眼神不知道该看哪里,四处乱瞟。毕竟曾经凌思之是躲着他的,被碰一下都要叫。如今却主动拿着酒上门。
只因这里不是明月松间。
“哟,玄枰君还喝酒呢?”宁可道说。
“给你的。”凌思之道。
“给我的?那好,酒放下,你可以走了。”宁可道说。
凌思之:“……”
宁可道没有理会此刻愣在原地的凌思之,抓起酒壶往嘴里送。心里开始盘算着之后的日子该如何过,明天该去哪里。
“这里能住多久啊?”宁可道问。
凌思之不假思索:“多久都行。”
“一天多少钱?”
“免费。”
宁可道不知如何接话,毕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么好的事他有点受宠若惊,接受不来,况且不能这么白白接受凌思之的施舍。
“…你这里有什么活吗?”宁可道又问,想通过劳动来换取报酬。
“没有。”凌思之回答。
过了一会儿,凌思之又说:“有…”
祈雨坛藏书阁中,存有大量记载各地风土的古籍,许多是残卷散页,尚未整理编目。宁可道既行走四方,见识广博,又通卦象图谶……看来想让宁可道修复典籍。
宁可道挑眉:“修书?那可需要耐心,我这人坐不住。”
凌思之:“不必终日久坐。你可随时外出验证书中记载——比如某地‘井水泛红’‘夜闻婴啼’,是否与当前灾象吻合。这也算……为收服地支做些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略低:“此外,阁中有些记载,或许与你丢失的记忆有关。”
宁可道眼睛一亮:“包吃包住还让看秘档?这活儿我接了!”
“还有…让大弟子尚存告诉你吧。”
尚存来了,就一一介绍:“方大师,您除了修复典籍,还需要负责打扫自己的房间,以及藏书阁…”
“疯狂压榨啊!”宁可道彻底怒了。
凌思之似乎没料到宁可道会是这个反应,脸上一丝怔愣,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宁可道接下“活儿”的事实,转身便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