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宁可道叫住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酒不错,谢了。不过……”他眼珠转了转,“玄枰君亲自送酒,又给安排这么个‘清贵’活儿,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吧?”
凌思之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祈雨坛不缺杂役,缺的是能读懂那些书的人。”他顿了顿,“至于酒……凉州夜寒,驱驱寒气罢了。”
说完,他衣角一闪,便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宁可道撇撇嘴,他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尚存还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见状恭声道:“方大师,若无其他吩咐,弟子明日辰时再来,带您熟悉藏书阁与一应洒扫用具。”
“知道了知道了。”宁可道挥挥手,一脸认命的表情,“反正上了你们这条贼船了。”
尚存忍住笑意,躬身退下。
阁楼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宁可道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夜风比刚才更冷了些。他望着祈雨坛下那片属于凌思之的“领地”,灯火星星点点,在凉州夜色中闪烁。
“修复典籍……验证记载……”宁可道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听起来,这活儿似乎没那么无聊。探查怪谈本就是他老本行,更何况,那些古籍里可能还藏着他自己的过去。
至于打扫……他宁可道好歹也是混过三教九流的人,洒扫庭除算什么!
他把剩下的酒喝完,将空壶随手放在桌上,和衣躺倒在床榻上。床被久违的舒适感让很快就有了困意。
“多久都行……免费……”他闭着眼,脑子里回荡着凌思之那句平静的话。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或许吧。但凌思之那个人,想要什么从来不说,给的却又总是恰好戳中人心最软处。
“管他呢,”宁可道翻了个身,包吃包住。还有线索找……这买卖,不亏。
楼下凌思之的书房内,灯还亮着。
(启同四十年正月十四)
辰时未到,宁可道就被一阵规律的扫地声吵醒。他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只见尚存已经带着两名小弟子,在阁楼外的回廊上开始打扫了。
“方大师早。”尚存停下动作,笑着打招呼,“可要用过早膳再去藏书阁?”
宁可道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用,干完活再说。”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扫帚呢?让你看看方大师的手段!”
然而,当尚存将他领到藏书阁,指着那占据了整整三层楼高的书架,一片书海,明显积了一层薄灰的典籍,宁可道脸上的豪情瞬间凝固了。
“这……这些都是要我‘修复整理’的?”他声音有点发干。
“正是。”尚存点头,指了指角落一个堆满泛黄散落的区域,“从那里开始即可。工具都在旁边的案几上。至于打扫……”他又指了指几乎望不到头的书架间隙和光可鉴人的地板,“每日擦拭书架一层,清扫地面即可。工具在门后。”
宁可道看着那堆小山似的“起点”,再望望巍峨的书架森林,突然觉得昨天那壶酒可能不是驱寒,是凌思之给他提前准备的“壮行酒”。
“……你们玄枰君,”宁可道咬咬牙,“可真会安排。”
尚存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递过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和笔墨:“这是用于编目的册子,大师可自行记录分类与心得。若无他事,弟子先去忙了。”
宁可道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那堆残卷前蹲下,随手拿起一册边角焦黑的书页。纸张脆弱,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些关于各地山川地貌的记载。
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竹镊子将散页摊平在铺了软布的案几上,指尖拂过残缺的字句,神色不知不觉专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停在藏书阁门口。
宁可道头也没抬,全神贯注于拼接几片残破的古籍碎片,顺口道:“扫帚在门后,地面我还没开始扫,要擦书架自己搬梯子……”
脚步声的主人没有去拿扫帚,反而走近了几步。
宁可道抬起头,看见凌思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手底下逐渐成型的残图。
“玄枰君?”宁可道有些意外,“视察工作?”
凌思之目光扫过他被墨迹染黑了一点的手指,和案几上已初具雏形的分类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进度尚可。”
额…宁可道根本还没有开始工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干净的桌角:“凉州干燥,午后易渴。甘草陈皮,可润喉。”
宁可道愣愣地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看凌思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在偷笑了。
“你这又是送酒,又是送零嘴儿的……该不会真想让我在这儿长住吧?”
凌思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宁可道刚刚拼接好的图上。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一个点,旁边小字注释虽残,仍可辨“归峰”二字。
“这里,”凌思之指尖点在那个朱砂点上,声音低沉,“藏书阁顶楼西侧第三架,最上层有一铁匣,内藏一卷《归峰山志异补遗》,或许……”他顿了顿,“对你某些旧事,有所助益。”
宁可道咀嚼甘草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向凌思之,又低头看看图上“归峰”二字,接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归峰山志异补遗,是吧?”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来,今天的打扫范围,得扩大到顶楼了。”
他拎起门后的抹布和水桶,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朝着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