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铺满了整片谷地。
石崖上,火蛇咬腕,玄铁锁颈,阮泠被囚在这海底炼狱,分不清日夜,也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外衣褪去,纯白的里衣皱巴巴的,一条碧绦垂落胸前,掩下脖颈处赤红肌肤片片。
幸好,手心里还藏着一朵黄梅,每每惊醒之时,他总要先看它还在不在。
阮泠右手微动,试着去感受它的温度,像是握着一个冬天。
寒霜剑落,这朵梅花是千千万万中的一枚。
似乎这海底所有鲛人都赶来了,手握自认为最趁手的兵器,各有长短,或利或钝,只为了抓住杀害他们少主的真凶。
而她一人一剑,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阮泠知道,梅霜是极其固执的一个人,她会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认定的每一个朋友,竭尽全力去救每一个人,即便自己会死。
但他不想她死。
曜池出类拔萃,是按照下任鲛人族首领的标准培养的,但凡她亲自出马,就绝不会失手。阮泠明白,他早已陷入无可挽回的死局,就算是整个合一宗在这里,也必须放人,不然就是与整个北溟作对。
阮泠不打算反抗,他选择下意识地顺从。
因为自小便是这样,因为他身上流着人族的血,所有鲛人都会排挤他这个异类。阮泠试过去融入他们,不过都无济于事,冷漠鄙视,谩骂欺凌,从一而终。好在游雪待他如常,她天真烂漫,从不在乎种族之别。
但如今,游雪危在旦夕,而加害她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也鸿知道,阮泠绝不会戕害游雪,但她还是下了逮捕他的命令。鲛人族二少主从云鳐关回来后无端受了重伤,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实在难以服众,她不想再挑起两族恩怨。更何况,有人亲眼看见他拿剑刺向昏迷的游雪,当时试图阻止他的人,还被吐晴绞住了双手。
神器认主,绝不会违背主人命令,所以这一切真的是他做的。
从扶摇宫出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不用去刻意回忆,那一幕幕画面也会重现在眼前,他忘不了耳边女人尖锐的笑声,记忆的涛浪拍在岸上,真相如是。
难得回北溟一趟,阮泠要在矮矮的坟墓前点一盏长明灯,以此告祭亡魂。
他在心中念道,“母亲,孩儿如今是合一宗的弟子,再不会任人欺凌,你且宽心。”
也鸿一言不发,始终背对着他。
这次,她却开口问道,“你在合一宗待的可还习惯?”
他有些猝不及防,脱口而出,“她们都待我很好。”
也鸿走之前,似乎还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来自姑姑的关心。
海底是一片死寂,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这物产丰富的深海之中,身边只剩下寥寥无几的鱼虾,海草稀疏到要隔几里才能见到一丛。
想来是快到了云鳐关,北溟与人族的边界。
上层海水被阳光穿透,蔚蓝清澈,一抹银白浮在水中,恰似游动的雪。
阮泠刚想上前查探,就见一团黑气袭来,像是墨鱼吐出的乌汁笼罩着他,暗夜之中,只能听到耳边的呼唤。
是梅霜的声音。
可她怎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字,他想回应她,可嘴里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一个女人陌生又冰冷的笑声割断了他与外界最后的链接。
吐晴回到他手中,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阮泠站在黑夜里,麻木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说出“困住她”,吐晴照做了。他还夺走寒霜刺向游雪心间,剑刃仅入了半寸,梅霜就把剑召回。
可鲜血还是浸染了衣裳,好似在那银装素裹的冬日,雪地上开满了圈圈红梅。
梅霜垂下了头,阮泠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对自己极其失望。
……
边界无端异动,也鸿第一个发现。
来时,她却见到游雪一身的血,气息奄奄,此刻再冷静的人,也会有一刻让愤怒湮没理智。
也鸿把游雪护在怀里,不由分说地回溯了梅霜的记忆。
面对如此强大的灵技,梅霜不仅感到阵阵寒意,手脚像是结了冰,整个身体也前所未有的发颤。她固然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本,却也不能任凭一股海水在脑中席卷一空。
梅霜凝神入定,想要把这道冲入她识海的气给逼出去,可这道气却霸道非常,如风暴一般不讲理,一味掠取,甚至把她自己给赶出来了。
也鸿看完她的视角还不够,还要去探阮泠的,可当那股力量再进入他的识海,所见到的不过是同样的画面。
也鸿恨道,“贱种。”
一道寒光向阮泠冲去,她为他挡下一击,焦急喊道,“阮泠,快解释啊。”
阮泠只是跟着苦笑,似是没了魂一般,嘴里一直呢喃着“贱种”二字,任由也鸿带着游雪离开,他似乎已经认定事实了。
可梅霜才不信阮泠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一定是中了什么咒术。
为了帮吐晴找主人,她一路奔波,好不容易找到了人,阮泠却着了魔。
梅霜感觉记忆很混乱,一方面是因为也鸿的灵技,另一方面是因为亲眼见到了她绝不会相信,却又已经发生的事。
她后悔极了,为什么不早点去阻止他。
只能等到双手双腿都绵软无力,连剑也挥不动了,亲眼见着阮泠被抓走。
她还恨自己不够强,不能把朋友护在身后。
此事太过古怪蹊跷,她应该先回蓬莱向长老们报信,可还来得及吗?梅霜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得确保阮泠的安全。
一路尾随着曜池来到碧落谷,厚重的岩石断裂,形成了海面下的一道天堑,深渊睁眼,亮着幽蓝的光,热气蒸腾,掠过眉眼,梅霜觉得全身都在发烫。
阮泠在里面,会不会早被烤成了人干?
梅霜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得想办法混进去。”
她藏在一丛黄色的珊瑚后面,直到曜池进入洞口,才探出半个脑袋。
“一个虾兵,一个蟹将。”梅霜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再巡视一圈,“奇怪,怎么只有两个人看守?”
想起棠梨说过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这才勉强忍住冲动,不去把那两个小兵给干掉。
一直在赶路,许久都未曾合过眼,梅霜的眼皮有些沉,还没见曜池出来。
于是,她决定铤而走险,先在洞口埋伏。
“擒贼先擒王,若是把你们家大少主抓住了,还怕救不出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