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池，你们鲛人族都这么随心而为，没什么规矩的吗？”
梅霜看着像是真心发问，曜池倒是被她这份不加修饰的坦诚给噎着了。
确实，她们鲛人族还真是随心而为，毕竟天生性情。
“是有点。”
“那你们不得办事一团糟？”
曜池捶首，“反正跟你说不清楚。”
宋府内人潮涌动，酒色财气那叫一个足。
“来的巧了，咱们鲛人族大少主还能蹭上一桌人族的席面呢。”
“都差不多，本少主不稀罕。”曜池抱胸而立，逮住了个小厮便开问，“小哥，你可有见过一个叫流云的？”
“小的不知。”
小厮颔首，端着茶壶溜走了。
“这都不知道，怎么当的差。”
“得了，这些又不归他管。”
梅霜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四四方方的盒子，往端坐在一旁的人而去，她把那盒子递过去，那人脸上瞬时笑得灿开了花。
“这些摆在院里的席面，定不是你们蓬莱贵客吃的，我们还得再走几步。
才知道人族有这些规矩，曜池不禁皱眉。梅霜虽也不是人族，但好歹也常在人间转，自然在这些地方要显得聪明些。
绕路到内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安静了不少，突出一个“雅”字。
一六旬模样的男子微微躬着身子，笑脸相迎，“不知道二位小姐是哪家的女眷？这席面刚开，你们怕是来的有些迟了。”
“我们不是来参加宴席的，我们来找人。”
“找人？”老者摸了摸白须，“若是找人的话，姑娘不妨说个名字，鄙人敢保证，凡是来了这宋府的，我都晓得人去了何处。”
“流云。不知老伯可见过这人？”
老者愣了愣，正色道，“二位，是鲛人？”
曜池揭下帏帽，昂首道，“带路吧。”
老者把两人带到正堂，转身便关上了门。
一个面容清癯，年岁约四五十的男子从屏风后出现。
“流云呢？”
能看出问话的女子面上有些不耐，自是没把他放在眼里，一嗓子问的盛气凌人，看上去虽一身普通，但也掩不下那种独有的气质。
“贵人光临寒舍，宋某没有亲自迎接，实在是罪过。流云大人确实来过我的府上，不过，还没等到开宴就走了。”
另一女子不由分说把剑抵到他咽喉，审问犯人似的问道，“她去了哪？”
男子一身哆嗦个不停，“小人哪敢多问大人的去向。”
曜池抬眼回忆了一下，才缓和语气。
“想必这位就是向我蓬莱供货的宋老爷吧，是我二人失礼了。梅霜，把剑放下。”
梅霜虽不是曜池的随从，但听她说完话之后，手上的剑居然自动移开了。
“是是是，在下宋长春，不过是位卖木材的商人。”
“宋老爷谦虚了，蓬莱建造所需材料颇多，可不止需要些木头，砖石铜铁，船只帛画这些，宋大人可都一一包揽了啊。”
“多谢抬举。”宋长春拱手致谢，“大人来我府上虽没见着要找的人，但来的也正是时候，让我这个主家尽一尽地主之谊，给二位陪个不是才好。”
不必的话还没出口，见一小厮匆匆跑了过来，宋长春先前还能勉强维持住体面微笑，听完耳边悄声的话后，脸色咻的一变，连连躬身赔礼，慌忙离去。
曜池本不想去管，但好歹这人也算是蓬莱建造上的关键一环，可不容他出什么幺蛾子。
……
两人隐去身形，一路跟随。
纵使这宋长春再怎么小心谨慎，身边有多少个人护卫戒备，也还是挡不住人外有人。
“今日是宋老爷的寿辰，小辈没打招呼就前来送礼，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宋长春不客气回道，“姜峨雪，你倒是会挑时间。”
“看来宋老爷是不喜欢这个礼物了，那峨雪便告辞了。”
这位女子一身白衣素服，哪像是来吃席的，说是奔丧也不为过。
曜池觉得此事不一般，特意拉上梅霜，一同当这梁上君子。
梅霜从没这么不磊落过，加上这梁上空间狭窄，灰暗不已，她更觉心中有愧 。
“你懂不懂，人要学会变通。”
梅霜离曜池很近，稍一挪个肩膀，两张脸都快贴上了。
“我发现了，你和你妹妹长得有些不像。”
为了委婉一些，梅霜还特意加上“有些”两字，就怕曜池真生气。
“荒唐！我们一母同胞，怎会不像。”
既然已经动气，梅霜索性也不给嘴上把门了。
“你看，你还没底下那个女子长得像游雪呢。”
曜池和游雪常见面，虽然她老是乱跑出去玩，但她的脸自己是再熟悉不过。有道是旁观者清，或许这个没见过几面自己妹妹的人，还真的能一眼看出谁长得像她。
梅霜没再说话，纵身一跃，身形隐蔽，光明正大地偷听。
曜池也耐不住腰背的酸涩，一跃而下，坐在了椅子上。
视线转平，再细瞧那名叫姜峨雪的女子，曜池倒还真得承认，若是把她双眼遮住，真的和游雪有几分像。
曜池蹙眉，“倒是巧了。”
宋长春神色犹豫到决绝，只花了姜峨雪从堂上走到堂下的几步时间。
“等等，你要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
“蓬莱与离州的贸易往来，可是一笔大买卖呢，宋老爷舍得给？”
“行，你们姜氏可以参与其中。丝帛供应的份额，全交给你。”
这话虽说得大方，但凡是听闻这桩贸易的人都知道，这丝帛供应的份额本就是锦上添花，鲛人族有鲛绡，根本看不上这些。
“不，”姜峨雪摇了摇头，得意笑道，“我要的是全部。”
宋长春脸上的皱纹都拧紧了，“姜峨雪，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我知道躲税对宋老爷不算什么大事，一旦被揭发，补上之后再请诸位大人们小酌几杯就好了。但若是我手里还有你更大的把柄呢，宋长春。”
姜氏是离州商行新起之秀，虽有些资本但根基尚浅，前一阵子宋长春还明里暗里打压过，见他们没了什么气焰他便没放在眼里了。没想到姜氏一直在背地里收集扳倒他的证据，错就错在近日自己的账面着实有些不干净，侥幸被人钻了空子，他倒是想不到，这姜峨雪手上还能有什么筹码，胃口敢这么大。
“我宋某经营商行多年，被人威胁也不在少数，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我也烂熟于心。姜峨雪，你敢不敢再去查查，这离州还有谁的账上是真的干净的，别以为逮到我这个小错处，凭着几分胆色，就有本事小博大了。”
“宋老爷能在离州富甲一方，手上的商行遍布各地，此次蓬莱诚意这么足，这买卖定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却连一杯羹都没来分，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姜峨雪打开盒子，将一卷画轴递到宋长春手上，“宋老爷年岁大了，要是被发现有件事没做好。上面知道了，该如何处置您呢？”
直到额间冷汗滴到了脚下，宋长春才回过神来，扶着桌子坐下。
他还是不敢相信，瞪着眼问道，“你……你们姜氏能一口吃下这么大的买卖？那些出关的文契都备好了？”
“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宋老爷大可放心。”
窗外，阴云骤集，几乎要压到阁楼上。
“这离州的天，怎么说变就变，庭院里的宾客怕是要重新安置呢。宋老爷，您不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