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宫内,一片沉寂。
“雪儿,她怎么样了?”
也鸿卸下繁重妆发,亦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脸上是疲劳后的忧色。
玄武蹙眉坐在床边,不发一言。
“师父,你不必瞒着我,也鸿受得住。”
“能不能醒来,得看她的造化了。”玄武摇头叹息,“她心脉受损,我也……”
“无力回天。”也鸿接过话,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
对鲛人来说,心脉受损,无疑是离死不远了,她明白的。
弥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本想来为阮泠讨个公道,可如今游雪性命垂危,他一时也难再开口。
也鸿却道:“你们不必求我放了阮泠。害游雪之人一日不找到,他便一日不能出谷。”
弥野低声道:“可是,他不是你的亲侄儿吗?”
“可阮泠的确拿剑刺了我儿。”
也鸿肃立在原地,语气冰冷,面色是那么寒凉,弥野此刻觉得,她的心就像是铁打的一般。
“我们能去看一看阮泠吗?”叶棠梨问道。
“你不妨去问问你的那个同伴,她在碧落谷,见到阮泠了吗?”
“我的同伴?”叶棠梨装傻充愣,坚决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哪个啊,也鸿长老,我不太明白。”
鲛人族大少主曜池在碧落谷被歹人挟持,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在蓬莱都闹得沸沸扬扬,怕是早就传遍了北溟。而这位凶手,叶棠梨不用细想,也知道是梅霜。要不是由于某些不可明说的原因,碍于合一宗的面子,也鸿怕是做不得这场面功夫,直接把人给擒回来了。
到时候,一连有两个弟子都要谋害鲛人族少主的合一宗,势必要沦为整个北溟的仇敌。
梅霜这一出,冲动归冲动,倒也直捣要害。而曜池,这位鲛人族大少主,怎会那么轻易被挟持,估计两人因为有着相同目的,一拍即合,携手跨过云鳐关,前去云鳐关外查案了。
这俩倒是不用担心,叶棠梨最担心的还是阮泠。他无端提剑刺向游雪,想必是着了无极的道,再加上阮泠自小的遭遇,他若是出了碧落谷,见到了命不久矣的游雪,必然悔恨更甚,这心结日久天长下去,堆成了山,再幻化成心魔,那可是要把人吞没的。
“苍梧,你来看,这是不是那个东西。”
一旁沉默的苍梧鱼从叶棠梨身边掠过,上前查探。
叶棠梨见他走了过来,连忙侧身让道,衣裳在空中摆了一尾。
弥野悄声,“怎么,苍梧长老还在生你的气?”
“你哪只眼睛看到苍梧鱼在生气了,明明是我在气。”
眼见这叶棠梨不屑的模样,活脱脱像是苍梧鱼欠它的。弥野有些纳罕,怎么有人惹怒了宗门长老,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要是他师父在这儿,估计要先讲一讲门规,再论一论长幼尊卑,最后再是戒尺伺候。
果然,还是没伤在身,痛在心呐。
只见游雪腰间解下来的香囊吐出一枚心形的透明玉石,比琉璃更透,却略输溪水澄澈。
苍梧鱼点了点头,“是肆玉没错。”
也鸿猛地回过身,“肆玉!?”
……
天炎地热,街上本就没多少人,骤然见到两个装束非凡的姑娘,行人难免侧目。
“那是……鲛人族?我看着和一般人也没啥两样嘛。”
“乱说,鲛人哪长这样。真正的鲛人,肤色深黑,面容崎岖,像海底暗礁。而且,耳边都有尖硬的蓝鳃,可难看了。”
梅霜一听这话,比一旁的鲛人还急,刚想上前理论,就被曜池给拉住了。
曜池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面上虽有些不睦,但还是冷言道,“等他们说完吧。”
两人跟在行人身后,脚步无声。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难不成你见过?”李三张大了嘴,一脸的怀疑。
王五仰着头问道:“我问你,鲛人族是不是来我们离州贸易了?”
“是啊,那又如何。鲛人一来离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毫不显山露水。难不成你一个轿夫,还给人抬过轿子啊?”
“那我再问你,传闻中,那鲛人住哪?”
“广云台啊,那可是离州仙居。你我都是凡夫俗子,我还不信你进得去。”
“我二舅家的媳妇的婶子的妹妹的婆母的侄子可进去过,他是管广云台的夜香郎,碰巧见过两眼鲛人呢。”
“那还真是眼见为实,不得不信了。”曜池微微低头,薄幔飘扬,拱手道,“两位大哥,说来也凑巧,我二人也是夜香郎,请问这广云台怎么去啊?”
两位大哥的脸色一变,像是活吞了一只水滴鱼,挪了几步,便灰溜溜跑了。
“我说错什么了?梅霜,夜香郎是什么意思?”
梅霜憋着笑,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你怎么那么好笑啊!”
“本少主命令你,不准笑了!解释清楚!”
“我又不是你们北溟的,听不了你的令。”
寒霜舞在空中,梅霜一转眼也不知去了哪里。
曜池双手抱胸立在原地,双颊红扑扑,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出糗事惹的。
“少主,小的回来了!”
梅霜一步一跃,又回到了曜池的视线。
“我受不起。你问到没,广云台在哪?”
“问到了啊,直行几里,拐几个弯,再过几道桥就是。”
“你这脑子,记的可真清楚。”
“难道你们北溟——连地图也没有吗?”梅霜怼完人便跑了。
曜池边追边喊道:“谁说没有的!不是,你早说你有啊!”
一追一赶,原是要雇个马车才好上路的行程,两人硬生生靠着双脚到了。
体力这块,梅霜明显占上风。她正云淡风轻,曜池却在一旁弯腰捏着衣裳,气喘吁吁。
“又省了一笔。”
“你……你竟如此狡猾?况且本少主又不缺那点,要你省?”
“可不敢让鲛人族大少主破费。”
梅霜先前确实对戏弄他人一事开不了什么窍,可身边人实在天赋异禀,耳濡目染之下,她着实也该跟上脚步。
曜池烦闷的叩了扣门。
开门之人,一脸的诧异。
“大少主?”
“石浒!”
曜池可算知道那人口中的丑陋鲛人是怎么来的了,夜香郎多是在夜里上门的,光线一暗,心里想了什么便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便看他人说了什么。
石浒笑对梅霜,“姑娘莫怪,我幼时常去海底暗涯抓鱼,脸撞到了礁石,相貌方面便有些出奇了,我这也算是深海特色嘛。”
梅霜肯定道,“并不。”
若有人肯抬头多瞧一眼,就能发现,石浒本来也只是额间有些突兀,算不得出奇,奇怪的只是他人为何不愿意多看一眼。
还未问一问他家大少主怎么会来,曜池就紧着问道,“流云呢,她在哪?”
石浒面露惭色,摸了摸头,自从有一深夜吓到了个人,他就再也没出去过。数着日子回北溟,天天在这门口干看着人进进出出,都快成了个专门看门的小厮,至于来来往往的人都去了哪里,他还真没问过。
“流云大人日日都忙于货物一事,估计……是去了宋家。”
……
离州宋府。
这处建筑门楣气派,一砖一瓦都极尽考究,奢华中不失风度,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主家的审美与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