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你们又打算如何杀我?”
——
同一片夜色里,关玄度立在窗前,手中一道传讯符刚刚燃尽。
符文中他已将韦长老之事悉数告知山中,末了添上一句:“抱元宗恐有异动,加强戒备。”
灰烬从指间飘落,他抬眼望向谢亭曈。
自韦长老出现,关玄度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此人的震惊与慌乱太过明显,绝不像寻常长老见到陌生晚辈的反应。
他的表现,明显就像知道些什么东西。
当年的变故让谢亭曈沉睡了四百年,那份悔恨如同跗骨之蛆,也啃噬了他四百年。
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关玄度生怕自己离开半步,就会生出无法挽回的不测。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不愿意去冒。
于是关玄度开了口,要求这段时日两人同住一间房。
谢亭曈听闻这话,脸颊腾地一下涨红,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心思本就不纯,脑中顿时一片纷乱,少年时那些抵足而眠、同榻共枕的记忆翻涌上来。
但那时候尚且懵懂,挨着师兄只觉得安心温暖,没什么旁的杂念;如今心思转了弯,再想同榻,便觉得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烫意。
谢亭曈实在怕自己夜里脑子不清醒,控制不住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但不管谢亭曈自己心中如何翻腾,他是拒绝不了关玄度的。在关玄度那双深邃眼眸的凝视中,他败下阵来,同意了。
他转身去打开柜门,准备从中取出备用的枕褥,关玄度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不必。我在一旁打坐即可。”
谢亭曈动作一顿。
刚才心慌意乱,谢亭曈压根就没想起来这回事,好不容易做好了和师兄同床共枕的思想准备,现在又得知还有另一种解法,那点隐秘的期待落了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悄悄漫上心头。
但他也没那个胆子主动邀请。且不说以师兄的境界来看,打坐调息远胜睡眠,真要这般提议,自己的心思也太过明显了。
于是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夜色渐深,二人熄了烛火,房中陷入昏暗。
谢亭曈面朝里侧卧,听着房中另一人的平稳呼吸声。
寂静中,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谢亭曈刚遭逢家变,心思极为敏感。他拜入师门,离家来到全然陌生的点苍山,总有一种寄人篱下之感。
他不肯露出半分脆弱,也不想让别人看轻了自己,平日里便事事都要故作强硬。
大师姐兰濯温柔,二师兄游山水洒脱,都让着他。只有关玄度年纪与他相仿,又性情冷淡,从不迁就他。谢亭曈那股劲儿便全用在了关玄度身上,事事都要与他较劲。
点苍山人烟稀少,白日里尚显寂寥,入夜后更是空茫一片,只听得到山风呼啸,空得让人发慌。
白日里再怎么逞强,到了夜里,谢亭曈一个人躺在床榻上,他总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想起自己一夜之间崩塌的世界。
时修竹太忙,没有看出幼徒的不安。反倒是跟他同住长风阁的关玄度发现了。
谢亭曈被他察觉了这点心思,恶向胆边生。又怕被他笑话胆小,决定先下手为强,抱着枕头就闯到了关玄度房里,故意装出蛮横的样子:“我怕你一个人孤单,来陪你睡。”
关玄度见他那副可怜兮兮还故作蛮横的样子,觉得可爱,又有点心软,权当做没听到,没说同不同意。等到谢亭曈真把枕头放好跟他躺在一起时,也就由他去了。
那些夜晚,谢亭曈总不自觉地往关玄度身边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热,似乎山风不再凄厉,长夜也不再漫长。
直到谢亭曈渐渐适应了点苍山的生活,不再夜夜难眠,才回了自己房间。
那些相偎的夜晚曾经那样寻常,而今他们都长大了,隔着几步之遥,却犹如横亘着天堑。
“师兄。”谢亭曈轻声开口。
“怎么了?”
“我不会有事的。”他说,“你也不必……总是这样紧张。”
静了片刻,关玄度的声音才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心却由不得自己。
谢亭曈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
窗外,定安城的灯火渐渐熄灭,长街陷入沉睡。
在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客房里,有人守了四百年,有人睡了四百年,如今终于能同处一室,听着彼此的呼吸入眠。
关玄度在黑暗中睁开眼,静静望着谢亭曈的背影。
那些少时的夜里,谢亭曈总蜷得像只猫,睡沉了就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
那时他只当是自己一时心软,平白惹了桩甩不脱的麻烦。
而今回望,他才恍然发觉,那从来不是麻烦。
那是他本来荒芜孤寂的少年时光里,最鲜亮的颜色。
他便这样静静望着,直到晨光渗过窗纸,将那人背影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