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比既在定安城中举办,自然准备万全,也特设了专供修士们赛前切磋、打磨招式的演武场。
关玄度和谢亭曈二人便就近赶往一处,打算趁大比开始前的空隙,再给谢亭曈磨一磨剑意。
大比在即,城中参赛的修士皆抓紧最后时日精炼修为、打磨招式,随行来的领队长老们也多在一旁指点,唯求多一份胜算。
只是有人似乎不这么想。
谢亭曈跟在关玄度身侧。既然他都察觉到了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人,以关玄度的修为,自然早已洞悉。
谢亭曈:“那个人还跟着?”
从出会馆起,便有一道气息不近不远地缀在他们后面。
“嗯。”关玄度应得平淡,“韦长老派来的眼线。”
谢亭曈:“不理会?”
“不必。”关玄度侧目看了他一眼,“你我只管练剑。”
演武场占地颇广,四周布有阵法和禁制。场内已有不少修士在其中切磋,剑气纵横,灵力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因有阵法的隔绝,互不干扰。
二人为免引人注目,早已施术对气息稍作修饰,此刻看上去不过是两个容貌寻常、衣着简素的散修。其他修士皆忙精进自身,对新来的两人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并未过多留意。
他们走到场中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关玄度将自身修为压至元婴大圆满,与谢亭曈持平:“你尽全力便是,不必留手。”
谢亭曈抽出不敢言,剑穗上天水碧的流苏随动作轻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窜出,不敢言直刺关玄度。
关玄度不慌不忙,裁雪只轻轻一横,便挡下了不敢言的剑锋。
“铛——!”
这不过是一记试探,两剑相击,谢亭曈顺势借力退开,身姿轻盈。
关玄度却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仍是防守的姿态:“再来。”
谢亭曈调整气息,手腕一转,不再只是简单地直刺。
他的剑势时而灵动飘忽,时而刚猛霸道,招招皆携着不同剑意,变幻难测。
关玄度始终未动半步,裁雪或格或引,或点或拨,将谢亭曈的进攻一一接下,最后一式将他击退后,关玄度忽然开口:“你我皆承师尊衣钵,修习《无我诀》,可还知其真意?”
时修竹出身微末,机缘巧合走上了仙途,没机会接触到什么高深传承,也无人引路,全凭自己摸索前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时修竹见着什么便学什么,涉猎万象剑法、诸般剑意,堪称广纳百家。
可这亦是险途。常人专精一道尚且步履维艰,更遑论涉猎如此庞杂?
但时修竹天资卓绝,堪称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他并未被这万千道路所困,反而将所见所学的诸般法门融会贯通。
最终,他自废原有的功法根基,创出《无我诀》。
谢亭曈应声答道:“无既定之形,故能化万形。无我,故能容万法。”
《无我诀》承载万剑之合,刚柔并济,虚实相生。
方才谢亭曈便是循着《无我诀》的真意,将少年时学的快剑、后来悟的山水剑意,甚至偷师兰濯的刀势,尽皆揉入剑招之中,才生出这般变化。
“不错。”关玄度道,“但‘无我’非‘杂乱’,你剑意虽多,却未能融为一体,后劲散乱。”
他剑锋一转,点在不敢言的剑脊上:“沉心,让剑意归于一处,再由一化万。”
谢亭曈怔住。
不算沉睡的四百年,他真正活过的年岁不过二十四载,跟随时修竹修行也仅十年,这时间对于修道来说,太短太短。
于他而言,许多剑招或是浅尝辄止,或是不解其意。
他对许多事的理解停滞在了当年,但如今听着关玄度寥寥数语点破关窍,那些曾经晦涩的诀要,那些朦胧未明的真意,竟豁然开朗。
谢亭曈:“我好像……明白了。”
关玄度不再多言,只将裁雪举起:“那便让我看看,你明白了多少。”
谢亭曈深吸一口气,再度起手。
承万剑而归一。
无我,故无拘。
无拘,故无穷。
他缓缓举剑:“密意无人寄,幽恨凭谁洗。一钩淡月天如水。”①
剑随诗出。
剑势初发如萍风微动,中途变作一点幽意,收尾时却携着几分天地寂寥的淡远。
借着这分寂寥之感,谢亭曈又起一剑:“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十年无梦得还家,独立青峰野水涯。”②
寂灭之中添了冷寒孤傲,转瞬又化出野水长流的苍茫。谢亭曈剑势再转:“星河尽涵泳,余澜怒不已,生死君一访。”③
这不是时修竹的《诗九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