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沉睡的寂、一朝醒来的惘、山水剑意的旷、不敢言剑鸣的锐,与此刻心头那一点豁然开朗的明澈。
这是属于谢亭曈的《诗九式》。
剑光愈来愈盛,剑气愈来愈凝。谢亭曈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圆融通透,包罗万象。
关玄度以裁雪相迎,见招拆招,眼中的赞许毫不掩饰。
谢亭曈剑心通明,本就契合《无我诀》,但此番进益之快,这般悟性之敏,仍在他意料之外。
最后一式收剑,谢亭曈呼吸微促,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关玄度还剑入鞘:“看来你已看破关窍了。”
谢亭曈点了点头,笑意止不住:“当年师尊教我们《无我诀》,说‘无我者无敌’,我还不信。”
关玄度:“你不是不信,是那时候总想着赢我,心有执念,难入‘无我’。”
谢亭曈耳根一热,想起少年时自己耍赖比剑、输了又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师兄记性真好。”
关玄度:“你耍赖的招数就那几个,可比剑招好记多了。”
而演武场外围的密林后,那道潜藏的眼线却全然不知其中玄妙。
他只当两人是寻常晨练切磋,看了半晌也未见异动。无非是一个教得严,一个学得勤,剑招来往虽有章法,却也无甚稀奇。
想来是韦长老多虑了。
他便低头摆弄起传讯符,敷衍着禀报“一切如常”。
等传讯符化作一道微光消散,他又瞥了眼场中。见两人再度交上手,依旧是谢亭曈主攻,关玄度喂招的模式,便彻底没了耐心,只偶尔朝那边看一眼。
场中,谢亭曈的剑招愈发娴熟利落。往日里晦涩的关窍尽数贯通,灵力在经脉中奔涌。
他额角渗着细汗,脸色却愈发显得莹润透亮,眼睛亮得惊人。
关玄度始终稳稳把控着节奏。待谢亭曈一剑势尽,他才收剑迈步,走到他身侧:“累了?”
谢亭曈摇摇头,只觉酣畅淋漓。
关玄度:“临近大比,修行需有度,过犹不及。今日已有所成,再练下去反而容易躁进。先回去吧。”
谢亭曈自然听他的:“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谢亭曈走在关玄度身侧,目光总忍不住往身旁偏。
日光落在关玄度霜白的发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边,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隽,也愈发……令人挪不开眼。
以前关玄度的发还是墨色的,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冷冽与锐气,像初春未化的雪。
如今白发如霜,虽然知道这颜色背后是难以言说的代价,但这样的师兄,与少年时候相比,平添了几分不似凡尘的疏离与寂寥。
可无论是墨发还是白发,落在谢亭曈眼里,都是让他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模样。
看得久了,关玄度似有察觉,转头望过来:“怎么了?”
谢亭曈被他抓了现行,烫意瞬间从耳根漫开。
他慌忙移开目光,脑子飞快转着找借口:“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兄这头发,在阳光底下看着……”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挺好看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简直像是没话找话,也太傻了。
关玄度却似乎没觉得冒犯。他目光在谢亭曈泛红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才缓缓转回去,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么。”
谢亭曈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两人一前一后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含糊地“嗯”了一声,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走出演武场范围,周围的人声渐渐喧闹起来。谢亭曈深吸一口气,正琢磨着找个由头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关玄度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若喜欢,往后便多看看。”
谢亭曈愕然抬眼。
关玄度却没看他,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谢亭曈的错觉。
但谢亭曈却瞧见了,师兄的耳尖漫开了一层极淡的绯色,与他霜白的发衬在一起,像初雪里悄然绽放的梅,格外显眼。
原来师兄也并非全然平静啊。
这个发现,让谢亭曈心里那点窘迫瞬间烟消云散,尽数被一股莫名的雀跃填满。
他没戳破,甚至连目光都体贴地移开了些许,只将这份秘密的发现妥帖收进心底。
他装作全然未觉,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但一想起这份秘密,谢亭曈只觉得心口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又痒又软,又像是被某种饱胀的情绪填满,连带着身侧穿行的风,也忽然变得温柔缠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