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修竹并未在三台城多作停留。风雪稍歇，他便带着关玄度一路疾行，返回了钦州点苍山。

山中清寂，除却几个打理杂务的仆役，便只有时修竹与其早年收入门下的两名弟子长居于此。

时修竹提前传了讯，待二人踏入主殿时，兰濯与游山水已静候多时。

关玄度站在时修竹身侧打量着二人。男子看着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肆意洒脱。女子则看起来比他稍长几岁，身姿如竹，清雅似兰，眉目如画。

游山水先开了口：“哟，您老人家这是从哪儿捡回来个这么俊俏的师弟？”

他绕着关玄度看了一圈：“根骨清正，灵台明澈，一看就是块练剑的料子！”

时修竹笑骂：“拜师礼还未行，你倒先认上师弟了？”

“这还不简单？”游山水指了指旁边桌上尚且温热的茶壶，“茶和地方都是现成的，师尊您往这儿一坐，师弟给您磕个头敬杯茶，礼不就成了？”

兰濯：“不行。”

几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兰濯认真道：“当年师尊收我和山水入门时，山中初立，百事待兴，拜师仪式随意些也就罢了。如今点苍山已立，收徒传承乃宗门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游山水：“师姐说得在理，我没意见。”

时修竹的目光落回关玄度身上。他一直沉默不语，没什么表情，像个局外人一样。

这孩子心性太冷，或许仪式郑重一些，能让他对点苍山多生出几分归属感。

这样想着，时修竹也同意了。

之后，时修竹带着关玄度在点苍山几座主要峰头转了转，任他挑选居所。群山寂寂，云雾缥缈，关玄度选了一处浮于云海的僻静楼阁。

“长风阁？”时修竹看了看那匾额，问道，“为何选此处？”

关玄度望着翻涌的云海，只答了二字：“清净。”

时修竹没再多言：“那便这里罢。”

于是，关玄度住进了长风阁。

除了最初抵达的那一日，他在点苍山的生活，好像与在三台城时并无多大区别。两位师姐师兄各有修行，时修竹似乎也在忙别的事情。关玄度尚未辟谷，每日的膳食由仆役按时送来。他大多时间独自待在长风阁中，有时看云，有时读书。

但这样的日子又与之前区别很大。在这里，他的独处不是因为多余，而是他自己选的清净。这里没有刻意的客套，没有需要小心维持的和谐。山风，流云，松涛，每一样都让他觉得轻松。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畅快之意。

他便在这份畅快中等待着那个择定的拜师之日。

只是日子还没到，时修竹忽然前来，言有要事需离山数日，若有事可寻兰濯。关玄度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他又开始等待，只是这一次是等时修竹回来。

又过几日，黄昏时分，游山水来长风阁找他，带着他去了主殿。

殿中空旷，他静立等候，不多时，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时修竹推门而入，与离去时不同，他的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少年。

那小少年看起来与关玄度年岁相仿，一身锦衣料子讲究，却沾尘带损，眼睛还有些红肿，似乎哭过。他此刻紧紧抿着唇，努力昂着头，一只手被时修竹牵着，另一只手则抓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

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棂，给他的头发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他脸上尚存的惊惶。

似是察觉到关玄度的目光，少年倏地转过头来。明明眼中还有未干的泪，却像只炸毛的小兽，精神紧绷着，带着下意识的防备与逞强，直直瞪了关玄度一眼。

关玄度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谢亭曈。

谢亭曈的状态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殿中没人开口说话，连一贯爱说笑的游山水也敛了神色。

时修竹并未多言，只让彼此通了姓名，便做主将谢亭曈安置进了长风阁，就在关玄度的隔壁。

夜里，山中除了虫鸣鸟叫没什么声音。关玄度躺在榻上，就能听见隔壁轻轻的啜泣声。

他不知道谢亭曈为什么哭，也无心探究。两人分明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一个惯于独处，一个闭门不出，白日里连面都难碰上。

山中日色慢，云去云来，定好的要行拜师礼的日子到了。

仪式上并非只有关玄度一人，谢亭曈也站在他身侧。依入门先后，关玄度为师兄，谢亭曈为师弟。

谢亭曈来点苍山的路上，时修竹为宽慰他，略提过山中情形。那时谢亭曈便知晓，有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些，却因早到几日便要压自己一头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