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仪式上，谢亭曈一直绷着一张脸，自顾自生了好一阵闷气。

关玄度能察觉他心情不佳，却不明缘由，自然没有理会。他只依着兰濯的指引敬告祖师，依礼奉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轮到谢亭曈时，他像是铆足了劲，每一个动作都绷得一丝不苟，近乎僵硬。结束后，他飞快地瞥了关玄度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较劲还是挑衅。

关玄度却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他一眼。谢亭曈见他这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更是觉得自己被他轻看，心中更加恼火。他憋着一口气，却碍于场合不能发作，只能猛地将脸扭向另一边。

时修竹将一切尽收眼底，但面上不显，只对二人殷切嘱咐。关玄度垂首静听，谢亭曈也勉力摆出认真的姿态。

礼成后，气氛松快了些。游山水看出谢亭曈在跟关玄度较劲，插科打诨道：“玄度，明月也。亭曈，旭日也。师尊您这一下，可是让我们点苍日月同辉喽！”

这话一出，兰濯和时修竹都笑了。倒是两个被点名的人，一个还是没什么表情，仿佛说的不是他；另一个则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拧起，毫不客气地瞪了游山水一眼，满脸都写着“谁要跟他同辉”的不情愿。

游山水见状，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乐。他故意道：“怎么，我们小师弟还不乐意？难道你觉得，你三师兄配不上跟你日月同辉？”

“谁跟他配！”谢亭曈立刻炸毛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用不着跟他凑一对！”

兰濯轻声提醒道：“山水，适可而止。”

她转向谢亭曈，安抚道：“亭曈，你二师兄并无他意，只是玩笑。”

时修竹：“日月轮转，各有其时，亦各有其辉。你们既入同门，便如日月同天，各展其长，互相映照，方是大道。”

不管各自心思如何，两人都应道：“谨遵师尊教诲。”

这话说完，时修竹便摆了摆手：“今日便到此。你们先回去稍作安顿，明日起，便随我入道修炼。”

两人应声告退，走出大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直到快到长风阁门口，谢亭曈才故意加快脚步，抢先一步推门而入，“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殿内只剩下师徒三人。兰濯担忧道：“师尊，让玄度与亭曈同住长风阁……您当真放心？”

时修竹乐呵呵的：“小孩子嘛，就是要多闹闹才好，越闹越亲近。”

他心里自有一番盘算：关玄度这孩子，性子是冷了点，但心思通透，极有分寸；而谢亭曈至情至性，心地赤诚，虽说是个小炮仗，但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两人年纪相仿，同住一处朝夕相对，磕磕碰碰中磨合磨合，才能玩到一处去。

之后的日子，两人便随时修竹开始修行入门。只是谢亭曈那股单方面较劲的劲儿丝毫未减。

关玄度每日卯时正起身，他便咬牙提前半个时辰，人还迷迷糊糊地就要爬起来；关玄度练剑一百遍，他便要练足一百二十遍，哪怕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关玄度若今日写了十张符，研习了两个阵法，他便要写二十张，研习五个。

关玄度懒得理他。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节奏，晨起、练剑、打坐、读书，规律得如同日升月落。

时修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准备插手，只是觉得有趣。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兰濯温柔细致，处处关照谢亭曈；游山水虽爱逗弄他，但也事事让着他，谢亭曈的强硬就这样逐渐软化下来。除了面对关玄度时，谢亭曈依旧不给他好脸色。

谢亭曈似乎已不再如初来时那般敏感，他与众人说笑，修炼进境也是神速。

但关玄度还是会在夜晚听到哭声。

比初来时压抑了许多，像是睡梦中无法自控的呜咽，断断续续地，听着像在喊爹爹。

关玄度照例不闻不问，任这声音成了长风阁夜晚的一部分。

直到某个深夜。

起初的声响与往常并无二致。关玄度在榻上静听片刻，正欲阖眼，那呜咽却陡然变了调，成了惊惧的抽噎，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重撞上了木板。

关玄度倏然睁开眼。

静默只持续了一息。隔壁随即传来更加混乱的声响，布料摩擦声与急促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有人在梦中挣扎。

关玄度起身，没有点灯。以往从没有这样的动静，他怕出了事，准备去看看，但走到隔壁门外，正抬手准备叩门，他又有些迟疑。

该叩吗？那人白日里尚且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自己这时候过问，怕是要被当成故意看他笑话，平白惹一顿恼恨。

他正思虑着，隔壁的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谢亭曈站在门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悸，似乎刚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挣脱。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与廊下的关玄度四目相对。

山风穿过长廊，带起一阵寒意。谢亭曈打了个寒颤，神思被这冷意一激，终于缓慢回笼，意识到站在门外的是谁。

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平日较劲的人看见，谢亭曈万分羞恼。他张了张嘴，想如往常般硬气地呛一句“看什么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关玄度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无悲无喜，既无探究，也无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