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时修竹教完一套剑招,临下课时让他们自行练习几天,日后抽查,说完便负手离去。
两人留在原地收拾练剑用的器具。谢亭曈三两下将自己的东西规整好,便凑到关玄度身边。
关玄度正俯身整理剑架,将木剑一柄柄归位。余光里瞥见一道人影凑过来,他没抬头,只当没看见。
谢亭曈也不恼,就那么站着,等他动作完了,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喂,之前说好的事,你是不是该履行了?”
关玄度终于抬眼看他。
“你忘了?”谢亭曈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不是说好要陪我下山的吗?”
“等等,”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愿赌服输,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关玄度:“什么时候去?”
“就今天!”谢亭曈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低声音,“师尊刚才都那样说了,这几天肯定没空管我们。大师姐在琢磨她那套刀法,入了迷似的,喊她都听不见。二师兄……二师兄知道了也不会告状。”
他下了定论:“所以今天是顶好的机会!”
关玄度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谢亭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你去哪?”
关玄度头也不回:“不是要下山?”
谢亭曈快走几步追上他,自己都没注意脸上漾开了点笑意。
他跟在后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扬宁城逢五、十有集,今日正好初五……”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关玄度走在前头,偶尔应一声,并不打断。
下了山,顺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扬宁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走到城门口时,谢亭曈忽然停住了。
关玄度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他。
谢亭曈表情有点不太自然:“那个……你带钱了吗?”
关玄度静静看着他。
谢亭曈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都怪你说完就走,我没来得及回去拿……”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关玄度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囊,随手扔给他。
谢亭曈接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碎银,还有一小把铜钱。
他愣住,抬头看关玄度:“你怎么……”
关玄度已经越过他,往城门里走。
谢亭曈追上去:“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叫你下山?”
关玄度:“不知道。”
谢亭曈:“那你带着银钱干什么?”
他们不常下山,在山里又没什么可开销的地方。师尊每月给的例银,他都随手扔在匣子里积灰,从没想过要随身带着。
关玄度:“备着总是没错。”
“好吧。”谢亭曈把布囊塞回关玄度手里,“你自己拿着,待会儿你给钱。”
两人走进城门,集市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今日逢五,是扬宁城的大集。他们来得不算早,只赶上了集市的尾巴,但热闹依旧不减。人潮涌动,摩肩接踵,长街两侧挤满了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
到底还是小孩子,谢亭曈很快便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勾住了魂。他拉着关玄度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过去,遇见卖泥人的要蹲下来瞅半晌,瞧见吹糖人的便挪不动步,连卖针线的摊子他都能盯着那些七色丝线看上好一会儿。
关玄度由着他拽,不催也不问,谢亭曈看什么他就跟着看。
等到太阳西沉,集市的摊贩开始陆续收摊,两人才意犹未尽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两人本就是下了课就过来,没正经吃东西,光靠零嘴垫着根本不顶用,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谢亭曈大手一挥,定了下一个目标:“我们去吃东西!”
关玄度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他本来就是输了赌约来陪谢亭曈的,去哪儿,吃什么,谢亭曈想要就好。
两人循着香气,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家馄饨铺前。
铺面不大,陈设简单,四五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埋头下馄饨,热气从锅里腾腾地往上冒,裹挟着食物的鲜香,远远地便勾得人食指大动。
谢亭曈:“就这了!”
他眼尖,一眼就瞥见角落里刚空出来的座位,眼疾手快地拽着关玄度过去了。
两人刚落座没多久,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脆生生地问:“两位小哥,吃什么馅的?”
谢亭曈:“有什么馅?”
小女孩嘴皮子利索,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谢亭曈挑了一个:“就虾仁的吧。”
小女孩又看向关玄度:“这位小哥呢?”
关玄度:“跟他一样。”
小女孩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开了。
馄饨很快端上来了。两只粗陶大碗,汤清皮薄,一个个馄饨圆鼓鼓地浮在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亭曈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半晌才咽了下去。
他长舒了一口气,点评道:“好吃。”
关玄度低头咬了一口。
皮薄馅嫩,汤汁鲜甜,确实好吃。
暮色渐深,馄饨铺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两张尚且稚嫩的脸。外头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气,将这一方小小的铺子裹得暖烘烘的。
谢亭曈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碗,等关玄度结了账,两人又慢悠悠地往回走。
出了城门,热闹渐渐远去,只听得见田野虫鸣和村庄犬吠。
谢亭曈忽然问道:“关玄度,你今天高兴吗?”
关玄度脚步一顿,回头望着他,漆黑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神色依旧平淡。
谢亭曈也不说话,只是等着他回答。
关玄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从前在三台城的时候,他也曾上过街看过赶集。但满街的热闹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身边流过,从未停留。
但今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