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慢慢说。”关玄度道,“想到什么说什么。”
谢亭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开了口。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他随父亲外出访友,归途中遇上一伙修士。那些人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认定谢父身上带有重宝,起了歹心,设伏截杀。
谢父拼尽全力杀出重围,带着谢亭曈一路奔逃,不敢有半分停歇,直至入了中州地界,那些修士才终于偃旗息鼓,不再追来。
可那时的谢父,已是浑身浴血,身受重创,灵力耗尽,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每走一步都会咳出鲜血,染红了衣襟,染红了手中的剑,也染红了谢亭曈的眼。
到了谢父那个修为阶段,对生死一事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感知。他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趁着自己还清醒,发信给了时修竹,在信中将谢亭曈托付给了他,便溘然长逝。
在时修竹赶来的那段时间里,谢亭曈就陪在谢父身边。
他还年少,突然失去了主心骨,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家人,连这时候应该做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他只是跪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时修竹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年幼的少年,眼神空洞,孤零零地跪在一具冰冷的尸身面前。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谢亭曈的肩。
那一刻,谢亭曈像是终于回神了。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终于知道,自己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然后他嚎啕大哭。
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后来,时修竹将那封传讯信给谢亭曈看,而后带着他回了点苍山。
这种故事在修真界并不罕见。杀人夺宝,弱肉强食,连话本子都不爱写了。从前他听着这些故事,没什么真切的感受,可当它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便知道那种痛有多深,有多难以消解。
事情或许相似,但悲伤无法比较。
故事讲完了,关玄度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谢亭曈身侧,像之前一样,安静地听着,安静地陪着。
谢亭曈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我是不是挺没用的?都快一年了,说起来还是这样。”
“不是。”关玄度道,“我也会想起三台城的事。”
谢亭曈愣了一下。
关玄度很少说起自己的事。谢亭曈只知道他是师尊从春州带回来的,至于为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三台城……”谢亭曈顿了顿,“你家里?”
关玄度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吧。”
他没有多说,谢亭曈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过了很久,谢亭曈忽然伸出手,像了下了很大的决心,指尖终于落在了那些残片上。
他抚过那些裂纹,像是抚过疤痕。
“关玄度。”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爹的剑……还能修好吗?”
“我不知道。”
关玄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师尊收着它,肯定有他的道理。”
谢亭曈认同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两个少年身上,落在剑匣里那些破碎的铁片上。那些裂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道道伤疤。
但伤疤也会慢慢变淡。
也许有一天,这些碎片会被重新铸成一柄剑,也许不会。
但至少,它们还留了下来。
至少,还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样子,记得它们的经历,记得它们的主人。
谢亭曈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把心底所有的沉重都一并吐了出去。
“走吧,”他说,“还有好多剑没擦呢。”
关玄度应了一声,转身跟着他走向下一排剑架。
两个人并肩,继续擦剑。
阳光一寸寸移过地面,落在两个沉默的少年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一起,交叠着,缠绕着,分不开。
擦着擦着,谢亭曈忽然叫他:“关玄度。”
“嗯。”
“如果你愿意的话,跟我说说三台城的事吧。”
关玄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擦剑,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