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的门在身上合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谢亭曈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方才在殿内，谢亭曈抢先一步认了错，然后把下山的前因后果说了个遍，当然，是他添油加醋过的，为了让关玄度见见世面的版本。

他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这份“良苦用心”。

时修竹听完，似笑非笑地看了二人半晌。谢亭曈这小把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但他觉得这少年的机灵劲儿颇为有趣，便不愿点破，任他兀自圆着说辞。

然后他慢悠悠地定下了惩罚：“既然如此，也算不上大错。去问剑阁擦剑吧。擦完了，这事就算揭过，往后不许再偷偷溜下山便是。”

谢亭曈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问剑阁，擦剑？

就这？

这哪是什么惩罚，分明是奖励嘛！

他早就听师姐师兄说过，问剑阁里的每一柄剑都绝非凡品，有师尊年轻时用过的，有他游历时偶然所得的，还有好些是他兴致来了，亲手所铸的得意之作。

要知道，他到点苍山快一年了，都还没进去过。他早就好奇得不行，又不好意思开口求师尊让他进去。没想到现在竟误打误撞得了这么个机会。

谢亭曈乐呵呵地回了长风阁，第二天起来心情都格外好。练完日课，他便迫不及待地喊上关玄度，一起往问剑阁去。

两人不多时便到了问剑阁。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铁器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整整齐齐排列的剑架上。

剑。

满屋子的剑。

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剑身素净的、纹路繁复的——各式各样的剑。

“我的天……”谢亭曈喃喃道，“这也太多了。”

关玄度已经走到最近的一排剑架前，拿起他们带过来的软布，开始擦拭第一柄剑。

谢亭曈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两人一人一边，从最外排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谢亭曈兴致勃勃，每擦完一柄，都要把剑拿在手里端详半天，猜测这柄剑的用料、来历，或是琢磨师尊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铸下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关玄度一边听，一边擦拭手中的剑，偶尔应他一两句。

又擦完一柄，谢亭曈将剑放回剑架上，感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柄属于我的剑。”

他们现在练习用的还是木剑，只能算是过渡。真正的剑，要等师尊觉得他们够资格了，才会赐下。

关玄度：“早晚会有的。”

谢亭曈：“大师姐的刀是师尊铸的，二师兄的法器是家传的，不知道我们的剑会是……”

他忽然停住了。

关玄度疑惑地回头，看见谢亭曈正站在一方剑匣前，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顺着谢亭曈的目光看向剑匣内部，里面是几片残缺的铁片。

大小不一，形状参差，能勉强看出是剑身的一部分，其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震碎的。

它们安静地躺在剑匣里，失去了往日的锋芒，黯淡无光，连金属本该有的光泽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沉郁的灰。

谢亭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残片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这是我爹的剑。”

关玄度侧头看他。

谢亭曈依旧盯着那些残片。他的脸落在逆光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关玄度看见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我……”谢亭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爹一个人带着我。虽然日子比不上那些仙门大宗世家公子，但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半点委屈。”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后来出了些事。”他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父亲他……我以为这剑也一起没了，没想到在师尊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剑匣上方，似乎想碰一碰那些残片，却迟迟没有落下。

时修竹对他而言，是父亲的旧友，是救命恩人，是授业师尊，是长辈，那些心事他不便言说。

师姐师兄是同辈，也愿意听他说这些，可刚来时他们还不熟，他不愿将自己的痛苦袒露给陌生人，后来熟络起来，却已经过去太久，再提起来，反倒显得自己矫情，况且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于是他心里的那些痛苦无处可说，只能藏起来，每晚在梦中啃噬着他。

他无数次想把那些痛苦都吐出来，却找不到人去倾诉，只能自己一点点消化，一日日，一夜夜，在眼泪里，在梦呓中。

他在点苍山过得很好。师尊待他宽厚，同门们待他友善，就连一向冷淡的关玄度，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疏远。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已经不再去想那一天了。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那一天的一切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关玄度忽然道：“说出来吧。”

谢亭曈愣住，转头看他：“嗯？”

“那些事情。”关玄度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你想说的话。”

谢亭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关玄度，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