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玄度先是看到了一片白。
一片空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白。他置身其中,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从天地间剥离了出去,悬在虚无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白里待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他失去了所有参照,只剩下意识还清醒着,感受一片空无。
然后在某一刻,白光骤然散去,他脚下踏到了实地。
关玄度低下头,看见自己踩在一片灰黑色的土地上,抬起头看向周围,一切都是灰黑色的,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草木花鸟,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
这就是黄泉。
游山水说过,黄泉中没有方向可言,能指引他找到谢亭曈的,是一种玄之又玄的,莫名的感知。
他解释不清楚那是什么,却笃定关玄度一定会有,并且一旦它出现,关玄度就会明白。
确实如游山水所说。
当关玄度闭上眼,想起谢亭曈时,他模糊地感知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凭空生出了一条线,而这条线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他,指着某一个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向哪里,只是觉得顺着这条线,就能找到谢亭曈。
于是关玄度便跟随线的指引。
黄泉中没有昼夜,关玄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路上他偶尔会遇到一些游魂。它们有的茫然地飘荡着,有的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有的察觉他生魂的气息,便猛地转过头来,向他靠近。
它们想要吞食他。
第一次遭遇攻击时,纵然关玄度即刻反应,也还是受了点小伤。他将那游魂击退,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痕,有光点从其中渗出,那是魂魄受损的迹象。伤口不深,渗出的光点很快止住了,可那道痕迹还在。
后来遇到的游魂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关玄度已经记不清自己击退了多少游魂。
游魂们各有各的原因滞留在黄泉,不入轮回,不惧生死,但关玄度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一个有挂念的人比起一群不怕死的亡魂,天生就落了下风。
即便他百般小心,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虚弱。每一道伤口中逸出的光点都在带走他的生气,如果损耗太多,他可能会永远留在这里。
但他不在意自己会怎么样,他只想找到谢亭曈。
他跟着那条线不停地走,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发生了变化。
远处出现了一条河。
那条河横亘在灰黑色的土地上,河水是阴沉沉的黑色,仿佛浓稠的墨汁一般,缓慢地流淌着,没有一丝声响。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条河阴冷死寂的气息。
河的对岸有一个人影,隔着距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容。可关玄度知道那是谁。
那条之前若有若无的线,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它绷得紧紧的,直直指向那个人影。
关玄度尝试着叫他的名字,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传不过去。周围没有能渡河的舟楫,灵力也无法调动,他只能看着那条阴沉沉的河,感受着它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恶意。
然后他迈开步子,踏入了河中。
河水冰冷。
寒意直冲魂魄,撕扯着关玄度。他的魂魄本就受损,在河中更是如同凌迟,到了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了,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
但他还是决然地走向那个人影。
他在河中缓缓地向前挪,奋力地挣脱开河水的束缚,一步一步,艰难地踏上了对岸的实地。
他已是虚弱至极,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冷,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都在往外逸出光点,像是他整个人都在一点点消散。
可他顾不上那些,只是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影。
是谢亭曈。
谢亭曈看着他,那双眼睛中尽是茫然,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他的声音很轻:“你是……”
真奇怪啊,明明不顾一切都要走到他身边去,明明在路上想过无数次见到他时要说的话,但真正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关玄度却只是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
那只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轻轻握住了谢亭曈的手腕。
是温热的。
在黄泉之中,在这个尽是冰冷和死寂的地方,谢亭曈的手是温热。
那条指引着他的线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在告诉他:你抓住了,你抓住了线的另一端。
“我来带你回去。”关玄度说。
不再等待。他依照游山水所说,用残存的魂力点燃了怀里那柱香。
香是游山水给他的,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回去的唯一法门,一路上关玄度尽心护持,不敢出半点差池。
此刻香终于开始履行它的职责。青烟袅袅升起,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道裂隙,有不属于黄泉的光从里透出。
关玄度牵着谢亭曈踏入其中。
谢亭曈的目光依旧是混沌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跟着关玄度,离开了那条河。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上许多。关玄度只觉得眼光的光影在飞速地变换,灰黑色在褪去,有什么东西在前方亮起。
他紧紧地握着谢亭曈的手腕,确认着他的存在。他看着眼前的光越来越亮,最终吞没了一切。
——
点苍山,主殿。
阵法的幽光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已经等待了七日的三人瞬间紧张起来。
幽光之中,两道身影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