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不凡看他一把年纪气成这副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但这些天他长了教训，朝堂之争，你退一步对方就会进两步，心慈手软不得。

思及此，他按下恻隐之心，乘胜追击：“张大人熟读孔孟，深知儒家待人之道，絜矩①至高。”

“当初张大人被指为奸佞，可是要撞龙柱自证清白啊。”他轻笑一声，“御史台无凭无据血口喷人，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刚烈，这宣政殿怕是早就被撞塌了。”

“士可杀不可辱，张大人的清白比命重要，可生在这天地之间，谁的清白不是命，你问我不依不饶意欲何为，我自然不会学你撞龙柱，我只想讨个公道，不过分吧？”

他一口一个撞龙柱，把张子奇羞得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见他败下阵来，崔玉成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孟大人要公道，皇上已经还了你公道，也该适可而止了。”

孟不凡摇头：“诬告之人尚未伏罪，谈何公道。”

他抬手朝周承治一揖，声如洪钟：“陛下，御史台恃特权诬告忠良，害人不浅，此弊政不除，朝堂难安，请废除风闻奏事并严惩诬告者！”

崔玉成赶忙抢话道：“陛下，御史台是据显州实情劾奏，并非诬告！”

孟不凡不甘示弱：“崔大人未曾亲临显州战地，又是从何人口中得知的实情，不如将那人供出来当庭对质。”

这还用问吗，没有御座上那位授意，借御史台十个胆子也不敢弹劾亲王。

崔玉成默不作声，眸光迅速和张子奇碰了下，旋即齐齐抬起眼望向周承治。

陛下你说句话呀……

周承治以手扶额，被几人吵的烦不胜烦。

目光和崔、张二人投来的期盼眼神一触即分，他移开视线，瞥了眼满目凶光大有玉石俱焚之气势的孟不凡，目光最终落在门框上嵌着的一线碧空，内心很是为难。

明日便是服食丹药的日子，该宠幸谁呢？

陶婕妤楚腰纤细，妩媚至极；赵才人面若桃花，盈盈可爱；兰美人肤白如雪，娇嫩欲滴。

都是绝色美人，冷落谁都是罪过，难，真的太难了。

崔、张二人见皇帝这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暗暗叫苦，认命一般吐了口气，正欲抬手摘去官帽辞官谢罪之际，大殿角落里忽然传来颤巍巍一声——

“陛下……”

众人斜眼望去，就见礼部员外郎贝国夏从班列里钻了出来，伏首跪地，声音颤抖中透着壮士断腕的决然：“是微臣向御史台告发的靖王和孟大人，微臣有罪。

崔、成二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总算有个机灵的出来救场，周承治将一众美人先抛之脑后，腾地站起身，佯怒大骂：“好个贼竖，竟敢诬告亲王功臣，论罪当斩，念你自首悔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完，他朝门外厉喝一声：“来人！摘去他衣冠，杖一百，罚俸一年，贬为安和县令！”

孟不凡原想剥御史台一层皮，哪知竟有不怕死的出来顶罪，忙道：“陛下……”

“孟爱卿！”周承治打断他，沉声道，“赏也赏了，罚也罚了，朕最后说一遍，此案到此为止，不许再议。”

孟不凡都要气笑了，可朝堂上不可嬉笑，要庄肃，于是他十分庄肃地说：“谢陛下还臣清白之身，臣还有一言。”

“说吧。”

“请陛下将靖王过继到皇后娘娘名下。”

“？？？”

短暂寂静后，殿中一片抽气声，连周濂也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孟不凡没跟他商量。

曹季平最先按耐不住跳了出来：“陛下，不可啊！”

孟不凡心中冷笑，想靠嫡子身份入主东宫，没门！

他理直气壮道：“靖王和襄王乃一母同胞的兄弟，襄王可以，为何靖王就不可？”

此子辞谈犀利尤善诡辩，曹季平不愿跟他争辩，只急切地望着周承治，事关立储，望他不要再左右摇摆。

“陛下，靖王虽沉默寡语，看似不爱与人亲近，实则深怀孺慕之情，”孟不凡吸了下鼻子，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去年靖王身中箭矢，危在旦夕，昏迷中一声声唤着‘阿娘…阿娘…’，思亲之情催人泪目。”

他这边说的动情，周玄却是两眼一翻，好一阵恶心。

“回京得知珍贵妃仙逝，靖王悲痛欲绝，时常半夜惊醒，黯然落泪，长此以往怕是要思念成疾。”

孟不凡抬手揩了揩眼角，“皇后娘娘温慈仁爱，母仪天下，定能以慈母之心疗愈靖王丧母之痛。且靖王和襄王本就是亲兄弟，皇后娘娘若是只认襄王，有厚此薄彼之嫌，恐惹人非议啊！”

“陛下，亲王过继非儿戏，”曹季平道，“至少先问问皇后的意愿。”

孟不凡剑眉一蹙，瞅着曹季平道：“曹大人这是什么话，皇后乃一国之母，心怀天下黎庶，又怎会吝于垂怜一位脆弱无助的失恃少年呢？”

曹季平侧头剜了他一眼，也想吐了。

周承治性子温吞，但人不糊涂，已然看穿孟不凡此举是想推周濂上嫡长子之位，他一边缓缓踱步，一边不紧不慢地道：“即便过继也要皇后在场，等朕跟她商议过后再定吧。”

见孟不凡还要说话，他一甩衣袖，“退朝！”

孟不凡：“……”

今日一战还算差强人意，只可惜没有扳倒御史台，日后少不了要被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