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就看到那个孩子了。
他被父亲的手下牵到了宴会厅门口,吩咐了几句,然后就被一个人留在那里。他的表情有些怯怯的,像突然被扔到从来没学过的乐器课里,还需要马上当众表演一样。
大家看到他是被父亲的人带过来的,纷纷都转过头,装作不好奇——这倒挺好,没人去问平时那些烦人的问题。
但是我很好奇。
而且,我的好奇不会烦人。
他看上去很迷茫。个子不太高,至少没有我高,而且脚步迈得很小,与其说是要往前走,倒不如说是想撞进地毯里。
多惠女士捏了捏我的手,我看向她。她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用另一只手轻点嘴唇。
我赶紧回过神,嘴角扬得更用力一些。
……差点就松懈了。我有些后怕,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那孩子的方向——他正走向甜品桌。
正好,上一波客人散了。我抬头,鼓起勇气说:“我……有点想吃点心。”
多惠女士看着我,然后,她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我的手,用眼神提醒着我学过的礼仪。我绞了绞手指,向她欠身,然后朝那孩子走去。
——他想吃的,好像是红豆司康。
我只是给他拿了一个,他突然就哭了。
他果然比我矮一点,那张苍白的脸上,下巴瘦得尖了,棕色的眼睛像掉在雪地上的琥珀珠子,雪融了,就变成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
他说,他想妈妈了。
我好像明白那种感觉。多惠女士曾经是我的妈妈,但我现在不能那样叫她了,她也不会那样对我了。
说到底,“妈妈”……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知道,但我也很想再叫一次“妈妈”。
“想哭就哭吧。”我说,“那样就很好。”
他捏紧了我递过去的纸巾,并不说话。他的手指有点肿,指节上鼓起了一些,但还是很好看,真神奇。
“彩,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下挺直了背,“镜夜。”
镜夜稍稍昂起头,皱着眉看我。
虽然这么说有点抱歉,但……我并不喜欢镜夜。
我和他玩之后,父亲总会知道我们聊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表情。要是他不喜欢我说的话,还会直接告诉父亲,然后……
不,不是镜夜的错。他只是不知道那样做的后果。
“你离开太久了,敬人伯父在找你。”
镜夜说了我几句,让我回去多惠女士的身边。我忍住嘟起嘴的冲动。但这些都无所谓了——真正过分的是,他竟然看都没看我身边的孩子。
……我不喜欢别人故意不和一个人说话。
于是,我将身上的贵宾卡给了那孩子。
“你看到那边的房间了吗?”我指向宴会厅的白鹤屏风,“凭这张卡就可以进去了,那是专门让人休息的地方。”
他接过卡,似乎有很多话语被困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
我好像又明白他的感受了——他不太敢一个人去,因为这里的人都装作看不见他,但大家都能看出来他身上有点大的西装,也能看出来他形状不一样的手指,他也知道大家能看出来。
至少,要让他知道他不会孤零零的才行。
“你帮我带一个红豆司康过去吧。”我说,“我等会儿还想吃。”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不知怎么地,我也开心许多。
他是这个宴会厅里唯一一个在认真听我讲话,还给我回应的人。
我跟在镜夜身后,看见多惠女士的身边又来了客人——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溜去贵宾室了。
要是问了名字就好了。
明知道那孩子刚离开,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白鹤屏风。
之后……还能见到吗?
*****
意识缓慢地回笼。
首先听到的,是低声而平稳的嗡鸣。
——高级轿车特有的、安静的行驶声。
其次看到的,是光。
——眼皮内侧映出一片橙黄。
少女指尖动了动,确认了肌肉与关节之间的联结。她费力地掀起眼帘,缓缓抬起手,遮住了眼前过分耀眼的落日余晖。
视线前方,是驾驶座上黑发低马尾的男性的背影。
“彩音小姐。”后视镜里映出对方关切的目光,“您休息得如何?”
如梦似幻的疏离感瞬间褪去,精神像是终于重新和环境建立了连接。星名彩音放下手,微笑着应了一声。
——对了。早些时候,双叶从三天的深眠中苏醒,还叫了她“彩音姐”。
明明只是在回程的车上小憩了片刻,却像是过了好几周……她正百思不得其解,掌中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她最不愿看见的名字。她深呼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喂,父亲。”
【怎么样了,女儿?】
“一切顺利。”厌倦与烦闷涌上心头,她只能说些简短的词句,不然会难以维持那温顺而娇柔的声线,“您呢?”
【我?我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星名敬人的声音带着掌控全局的松弛,【毕竟,我刚收到消息,中津组长那边总算是要忙完了。下周,他就能腾出宝贵的时间,和我的掌上明珠会面。】
中津。
记忆的碎片浮现——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言行间充斥着对权力与性的渴望,年纪几乎是她两倍。别说结婚,仅仅是待在他半径一米之内都让她反胃。
然而,这个发音却突如其来地敲响了潜意识的门。
下一秒,激烈的情绪冲垮了她的一切想法!
愤怒、悲伤、失落、还有深切的思念……复杂的情感决堤而出——
感官一瞬间被拉远,星名彩音不发一言,拿着手机的指节渐渐松开了。
恍惚中,她听见一向沉稳如山的井原踩了刹车。
“——小姐!您这是……?!”
同时,电话对面的星名敬人也滞了滞。
【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