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蝶在虚空中扑扇双翼,撒下晶蓝磷光。光尘凝作数道溪流向前奔涌,转瞬间分岔为无数条延展的线。
少年正沿着其中一道疾速奔跑,衣摆在身后猎猎翻飞。他黑亮的头发蓬松微卷,额发向后飘起,露出那双上挑的眸子,瞳仁深处随时能点燃星火,烧穿这片永无止境的暗。
每条线的尽头,都悬浮着一团光影,边缘如呼吸般模糊地起伏,包裹着朦胧的轮廓——那是一位秀美的棕发少女,眸如晴空,嘴角含笑。
雨宫莲眼中映着她的影子,拼尽全力冲向最近的一颗光球,探出手——
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泡沫无声碎散。
他咬紧牙关,喉间发出一声不甘的气音,马上调转脚尖。
然而,其他光影也在接连崩解,一团团熄灭在黑暗里。
据伊戈尔所说,星名彩音的灵魂在三千世界中独一无二,其生命力之强韧,足以挣脱甚至改写伪神设下的“剧本”。正因如此,伪神视她为“异数”,施以诅咒,要将她彻底扑灭。
只是这一次,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伪神无法像初始时间线一样直接将她的存在全然抹除,只能将她的灵魂撕成碎片,撒在宇宙各处,化作那些梦幻的光影。
但碎片终究比不过完整的灵魂。在伪神所操控的“常理”面前,那些世界里的她,会无一例外地死去。
【我已经将您的记忆锚定。但请您谨记,在任何碎片时空中,您都无法改变结局。】在雨宫莲出发前,伊戈尔说明道,【您要做的,是在所有碎片被摧毁之前,和其中一片建立连接。】
少年追问,【要怎么建立?】
【很遗憾,我们也不清楚。】伊戈尔的十指交叠,【但,“摩涅塔”会指引您。】
拉雯妲捧着银盘上前,【如您所言,红绳在现世的许多传说中都有联结缘分的意义。我们已将结晶固定于其上,请您随身携带。】
雨宫莲跑向最近的光球,留意着腕间的动静——以红线串起的黑珍珠稳稳地贴着他的皮肤,银制的小字母“AR”随着他的动作,划出错落的光弧。
终于,他在最后关头跳进了几个碎片中——
狮童殿堂。他看见猎杀者举起镰刀,反射性地扑上去护住星名彩音,但刀刃穿透了他,贯穿了她的肋骨。这个世界的“雨宫莲”狂奔而来,而她单膝跪地,低声说,“又让你担心了”。他怔在原地,看着另一个自己抱起她往出口冲去——画面破灭。
新岛殿堂。她在天台上被一发子弹射穿了胸膛。那个世界的“雨宫莲”用怪盗服堵住狰狞的伤口。他颤抖着想要帮忙,但指尖一次次地穿过了轮廓。她用最后的力气环视同伴,竟然微弱地吐出一句“谢谢”。雨宫莲的泪水还没滑落,就回到了缝隙中。
御茶之水。她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呕血,而明智吾郎扶着她的肩膀,表情崩裂。雨宫莲试图攥住她的手,最终只能眼看她在流下一滴泪后,彻底失去声息。黑暗粉刷了一切。他崩溃地抱着头,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双叶殿堂。她坠下去的时候,碎石纷飞如雨,黄沙倒卷如幕。这个世界的自己拼命朝她伸出手——差那么半个指尖,砂石就无情地吞没了她。
雨宫莲站在断裂的金字塔边缘,凝视着星名彩音消失的方向,平静地踏前一步,让失重感裹住全身。
……直到碎片世界塌陷,现实再次将他拽回虚空。
卷发少年只停顿一息,马上继续奔跑。
究竟跳进了多少个碎片?他早就数不清了。
在那逐渐黯淡的蓝光中,他踉跄着奔向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黑珍珠毫无反应,只是冷冷地反射血色的光辉。
这次,他闯进了一片雨幕中——刹车声像某种巨型动物临死前的嘶吼。
星名彩音倒在了斑马线中央,棕发像被打湿的绸缎,散在黑色的柏油路上,蓝眸还睁着,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回过神时,他已经跪在了她身侧。哪怕知道无用,他还是疯了似地想去捂她身上的伤口,但暗红色的液体穿透他的指尖,蔓延开来,被雨水冲刷。
他是游离于时空之外的反叛者,按理说,这里的所有都无法真正触及他。可那些雨丝像冰针似的扎进他的后颈,寒意从皮肤一路渗到心口。
这时,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正朝他的方向缓缓聚焦。
这不可能,她不应该看见他。尽管如此,雨宫莲在片刻的空白中,恍然与她对视。
“你……”星名彩音动了动嘴唇,发出了混杂着血沫的气音,“看……到了……吗?”
雨宫莲猛地睁大双眼,像被重锤击溃,视野逐渐模糊,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果、然……”她的眼睫被雨淋湿,轻合了一下,眸中渐逝的光是那么柔软,“抱……歉……”
“……彩音。”眼泪落进血水里,卷发少年呜咽着想握住她的手,掌心却只是透过了她染血的指节,“彩音……不要……”
不要走。不要原谅。求你愤怒吧。对谁都好。伪神、星名敬人、狮童正义、明智吾郎——还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去的我!
然而,那双盛满善意的蓝眼睛只是微微眯起,之后……失去了光彩。
铁锈味几乎盖过了她身上残余的柑橘淡香。雨宫莲跪在她的尸体旁,盯着她眼睑上那一道殷红的血痕,抬起手,抚上少女苍白的脸——
他竟然……碰到了她!
沿着时空法则的细小缝隙,雨宫莲的拇指缓缓拭过她眼皮,擦掉那滴血,指尖就这样停在她眼角,感受着逐渐冷却的肌肤。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眉间。
一个杀死了她的世界,唯二的慈悲,是允许他帮她擦去一滴血,以及从死神的衣角偷走一个轻吻。
逐渐冷去的面容开始模糊,像泡影碎裂前的最后一次波动——然后,“啪”的一声,全部消散。
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他重新跌回虚空之中。
就在那瞬间,视野里全部光球同时化为粉末,命运之蝶的磷光也彻底消失了。
雨宫莲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从眼眶里滚落的东西,还能被称作眼泪吗?还是他体内的所有——连同那些被她珍惜过的、属于“雨宫莲”的部分,都被捏碎后溶解成的液体?
他想记起她的样子,脑中却回放着每一个她死去的瞬间。她的表情总是安宁,就像不希望身边的人难过,哪怕在弥留之际。
——但是。
温柔,并不代表她会任由神明摆弄。
少年屈起的指节慢慢松开,按在地面上,直到把自己撑起成站立的姿态。
……她看见他了。
在无法走出的命运迷宫里,星名彩音又一次为他打破了法则——既然如此,他也会奉陪到底。
黑眸中的星火蜕变成更可怕的东西,他看向黑珍珠。
“看戏看得开心吗?——摩涅塔。”
珍珠没有反应。
“你是她的人格面具,肯定存着她的灵魂。但你一直都没有给我指引,是因为你优先她……‘让雨宫莲遗忘星名彩音‘的愿望。没错吧?”
珍珠没有反应。
诡骗师抬起手,冰蓝色的火焰久违地出现在手心。纯粹到极点的执念翻涌在蓝火中,足以焚毁世间所有。
“从现在起,背叛彩音,听令于我。”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黑珍珠,“让我和她创立连接。”
珍珠没有反应。
“听不见?那就没办法了。”
雨宫莲猛地收紧五指,捏碎火焰!
顿时,他的常服被蓝焰吞噬,露出反叛者的真容——白边配上内里黑尖棘的眼部面具,夜鹰似的立领燕尾长风衣,配以贴身的灰色马甲、黑色长裤和尖头靴,仿佛暗夜中的魔术师。
“反正这里已经没有她的灵魂碎片了,我会破开这个缝隙,直到能找到她为止。”
他抬起手,鲜红的手套覆上面具边缘。漆黑的眼瞳只是一眨,就转变为耀眼神性的金色。
“来吧,撒旦耶——”
——在威压即将倾泻的刹那,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传来。
咔。咔。他面前的虚空像薄冰一样碎裂,白色蛛网般的裂隙中,淡彩色的雾气渗了出来,在虚空中缓缓凝聚,收束成一颗光球。
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光影都要小,却更加凝实,边缘稳定。内部没有清晰的影像,只有一层温润的珍珠色光晕在其中缓慢流转。
雨宫莲一愣,双眸恢复黑色。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
……这是前所未见之地。
夕阳倾洒。粗壮的大树旁,一个女孩坐在秋千上,看着约莫七、八岁。
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小皮鞋在空中轻轻晃荡,棕色短发被风吹起,出神地望着被烧红的云朵。
变回了常服的雨宫莲一顿。之前的碎片都散落在她加入怪盗团之后的时间线,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年幼的她。
这还是灵魂碎片吗?他想不到答案,也不想得到那个既定的答案。于是,他一步步地走到她身旁,坐在另一个秋千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
“——大哥哥。”
雨宫莲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缓慢地侧过头,对上那双好奇的蓝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
“你……”他愣愣地问,“你能看到我?”
她的蓝眸一眨一眨,灵动得像春天啼鸣的鸟儿,“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他大脑一片混乱,好一阵才磕绊着开口,“我、我是陌生人——不对、我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从小就能看见奇怪的人。”女孩歪了歪头,“大哥哥,你怎么啦?你需要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