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说话。这是幻象？雨宫莲不明白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语言系统彻底失灵。

女孩垂下了眉梢，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她想了想，把怀里的泰迪熊塞给他，那两颗黑豆般的眼睛和他的黑眸对上，“来，拿好哦。”

他呆愣片刻，听她继续说，“这是我的朋友！我平时不开心的时候，和她说说话，心情就会好很多。你要试试吗？”

“……”

他接过那只小熊，宛如置身梦中——它大概有他的三个手掌大小，捧起来的时候像举起一只小猫。

少年沉默半晌，慢慢开口。

“……我有一个，很想很想救回来的人。”

他的指尖稍微用力，陷进了小熊的绒毛里，“我跑了很多地方去找她、想将她带回来，但是每次都……失败了。”

或许是毛绒玩具的魔法，本已麻木的情绪忽然从心底一点点探出。

“我——很害怕。”

“我怕没办法找到她。然后也很悲伤，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我还会生气。气这个世界，气我自己……”他顿了顿，“……也气她。她总是在保护别人，就好像她不值得别人为她做些什么。”

女孩似懂非懂地望着他。雨宫莲忽然反应过来——在那双蓝眸的注视下，他竟然真的吐露了沉重又脆弱的感情。

正想着，女孩突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泰迪熊举起，毛乎乎的可爱熊脸正对着他，认真地清了清嗓子。

小熊的圆润熊爪凑上他的脸颊，轻柔地拍着——像最柔软的云朵拂过他的脸，然后用稚嫩的声音说：“‘听上去真辛苦啊。你是好孩子哦，摸摸！’”

雨宫莲呆住了。

软软的熊爪停在他的鼻尖，细声细气地鼓励道，“‘但是，不要气馁！你的朋友一定在等你！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起玩啦！’”

……真奇怪啊。

明明是那么笨拙、那么稚气的安慰，他的心脏却一阵剧痛。痛得让他想要弯下腰，跪在她面前，只求能永远凝望活着的她。

雨宫莲眼眶发烫，差点要叫出她的名字，却又狠狠地按下那股冲动——如果她应了，他可能会被那些积攒已久的东西彻底击碎。他压下胸腔中汹涌的情绪，开口道：“能把你的朋友……借我一下吗？”

女孩故作正经地歪着头，“那你得问她哦。”

他的目光移向她手中的小熊，“请问，我能和你玩一会儿吗？”

小熊开心地左右舞动，蹦蹦跳跳，“‘当然当然’！”

毛绒的小小造物再次降临在他的掌心里。他忍不住把它按到胸口，紧贴着他疲惫不堪的灵魂，微小而珍贵的暖意让他几乎要瘫软下来。

雨宫莲闭上眼睛，从无数死亡的回忆中，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表情和缓了许多，“……你说得没错。我感觉好多了。”他看着她纯真的面容，想起星名敬人的所作所为，“你平时，都是和你的朋友玩吗？”

她的笑意黯了一些。

“……嗯。”她声音发闷，小皮鞋在地上来回蹭了蹭，“我有一次被教训的时候，一位女仆姐姐保护了我，受了很重的伤。我想找她，但她……不见了。大家可能是害怕，都不和我说话。最后，就只有小熊一个朋友和我玩。”

雨宫莲放在双膝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想起了之前龙司找到的新闻报道——十年前，女佣被星名敬人殴打后送医不治。原来，那位女佣是在保护她的过程中……

后面的事自然容易推理：其他人知道袒护彩音的后果，在家主的默许下，纷纷和她划清界限。

“不过——”女孩憧憬地望向他，“大哥哥很厉害呢。朋友消失了，也要勇敢找回来……我要是不那么胆小就好了。”

“你一点都不胆小。”他脱口而出。

“诶？”

雨宫莲举起小熊，郑重地深吸一口气，调整嗓音——

“‘彩音是好孩子’！”

女孩瞪圆了双眼，小嘴微微张开。

“‘不仅如此，这样的彩音，在未来会是一个勇敢的、温柔的、耀眼的……’”

小熊的声音小了些——它身后的人需要将哽咽艰难地吞回喉中，“‘拯救了朋友的人。’”

孩子盯着小熊，眼中聚起蓝色的雨云，夕阳在她的眼睫上闪了闪，雨滴便接连不断地降下，“可是……可是，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啊……’”小熊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凑近她，“‘这个来自未来的大哥哥悄悄告诉我了！’”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狗，“大哥哥，你是从很久之后过来的吗？”

雨宫莲凝视着她，“……没错。”

从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从那些你被杀死了一次又一次的世界。

他把小熊轻轻塞回她怀里，让它回到朋友身边，“所以我知道，在未来，有人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

刹那间，他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

她笑着和他打招呼。一起喝咖啡，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教学时偶尔轻轻碰到他肩膀。和他一起逗摩尔迦纳。安静地看书。还有——她在透明伞下回望时，那个温柔的笑容。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幸福。】

一个词语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

“——幸福。”

他有些怔愣地说，“即使是害怕、悲伤、愤怒的时候……只要想到你，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尽管他知道——他想要的幸福，和她能给的幸福，已经像在黑夜中平行航行的船只，悄无声息地错过。

女孩不哭了。她把小熊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毛绒绒的头顶上，“那……真的很好。”

“嗯。我也觉得。”

落日被定格在这一刻，橙红光辉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缓缓出现了波动，仿佛碎片世界即将完结的前兆。

要结束了啊。雨宫莲想。她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太好了。

“你要出发去找朋友了吗？”女孩问。

“对，等下就去。”他仔细地看着她，想要记住她此刻的模样，“直到那个时候……我还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女孩点了点头，“那，我想问大哥哥一件事。”

“什么？”

蓝眸女孩抱着小熊，鼻子红红的，“我会在未来见到你吗？”

雨宫莲忽然失去了言语。

他一直在回避那个隐秘的问题：她是否真的想被他所救？是否应该尊重她“替他斩断负担”的愿望？

而现在，星名彩音亲口告诉他了。

在所有伤害和算计发生之前，那个最纯粹的、没有被命运染指过的她——她想见他。她期待与他重逢。

“……啊。”不知何时，笑容竟然浮现在少年的嘴角，“你会在未来见到我。”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雨宫莲挑眉，干脆利落地说：“不是。”

“欸？！”

见她大受打击的样子，坏心眼的怪盗笑得笃定，发出了最特殊的预告状：“我们会是恋人。”

女孩惊到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突然感叹一句，“原来我之后会离婚，和大哥哥在一起吗！”

卷发少年的自信笑容定住，而后瞳孔地震，“你——你要结婚？！和谁？！”

难道是明智吾郎？！不对，现在两人还不认识……冷静，嗯，先冷静下来——自己和她相遇的时候，她也是十七岁，还不到结婚的年龄……而且就算结了又怎么样？她说得对，只要离婚……就算不离婚他也会——

他正被她一句话搅得天翻地覆，她在那自顾自地说，“不过也好，我不是很喜欢镜夜呢。大哥哥比他有趣多了！”

他莫名地松了口气，“是、是吗。”……那人叫“Kyoya”（注：“镜夜”的读音）。记住了。

她圆溜溜的蓝眼珠看向他，“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未来的恋人先生？”

“莲。”他说，“我叫雨宫莲。”

“‘雨宫莲’……”女孩水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是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棉被，温暖而轻盈，“真好听！”

突然，整个世界焕发出虹色的光芒！

摩涅塔的黑珍珠在腕间震颤，雨宫莲惊愕地环视周围——那光辉从女孩小小的身体里涌出，像潮水一样流向他！

他想上前触碰她，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彩音？！”

在纯净的光中，女孩无知无觉，一只手抱紧小熊，另一只手朝他用力挥着。

“我们一定要再见啊，莲——”

光越来越亮，几乎要灼伤眼睛。

她身姿渐渐模糊，又喊了一句什么，但在雨宫莲理解那句话之前，他就坠入了一片深蓝中。